16 锡拉岛巨石
自缚手脚的现代人
480公斤：
在公元前6世纪，
希腊锡拉岛的巨石上就刻有：
“齐托波洛斯（Kritobolos）的儿子优玛斯塔（Eumastas），
把我从地上举起。”
460公斤：
随后的2 600年里，
人类不借助工具举起的最大重量
除了埃文斯那套“大家只不过是妒忌米诺斯人”的理论，还有两件事困扰着彭德尔伯里。
- 首先，你必须坚持立场。如果你声称神话故事根植于现实，那么从一开始就没有退路了。
- 其次，国王米诺斯必须是个坏蛋，否则忒修斯不会如此伟大。克里特岛是忒修斯初露峥嵘的地方，他在那里开启了自己的传奇之路，他的性格特征在此逐渐稳定并得以彰显。所以，在忒修斯身上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使他通过了某种英雄的挑战，他才会被公认为一个自卫术天才，以及一个真正打败伤痛和绝望的胜利者。
神话学家伊迪丝·汉密尔顿（Edith Hamilton）宣称：“忒修斯的身上表现出完美的骑士精神。”当然，他有一个缺点显然与此描述不符，那就是他总是让自己的女朋友们忧心忡忡。无论有什么借口，忒修斯都不应该让一位公主感到窘迫和为难，况且还是这位公主把他从迷宫救到海边的岩石上；他也不应该试图强行掳走亚马逊女王和海伦，期望以此来赢得她们的爱。忒修斯的心软是他的弱点，也是他的优点。他一次次将他愚蠢的好朋友皮里托奥斯（Pirithous）从绝望的处境中解救出来；而且在整个世界都唾弃俄狄浦斯时，是忒修斯为这位眼盲的“弑父娶母者”提供保护，并发誓照顾他的女儿。当赫拉克勒斯从疯狂中清醒过来，发现全家惨死于己手之时，只有忒修斯一个人支持他。这位值得信赖的兄弟，用语言击退赫拉克勒斯脑海中的自杀念头，带他回雅典，并帮助他从惊恐中恢复过来。在战争中，忒修斯拒绝掠夺被他击败的敌人；在和平时期，他把权力授予人民，使雅典成为一个真正的民主社会。
所以，关于牛头怪的故事还有其他解读方式吗？难道不存在这种可能性吗，即那样黑暗的事情的确源于克里特岛，雅典少年被卷入穷凶极恶的事件中，最后由一名“完美的骑士”前来拯救？
作为克诺索斯的新馆长，彭德尔伯里开始着手调查在米诺斯的地下室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根据传说，米诺斯的儿子安德罗格奥斯（Androgeos）是位一流的运动员，在赢得雅典奥运会的所有项目之后被谋杀。为了报复，米诺斯强迫雅典每年交出14个最俊美的童男童女，并把这些少年送进牛头怪的迷宫。那只牛头怪是由米诺斯的妻子和一只有魔法的海中公牛一夜风流之后所生。那些孩子在黑暗的迷宫中徘徊，直到被牛头怪闻到味道后抓住吃掉。然后，雅典的王子忒修斯出现了，他自告奋勇前往迷宫。
忒修斯很聪明，他说服两名男孩打扮成女孩，这样可以增加帮手。但他最重大的突破是迷住了米诺斯的女儿阿里阿德涅公主。公主看到忒修斯后心慌意乱，于是交给他一团毛线球，并低声提供了一些建议：如果他将线团的一端绑在入口处，他可以在杀死牛头怪之后，跟着线返回迷宫入口。忒修斯在与牛头怪交手之前不可能知道，究竟该如何对付牛头怪的角和它那足以让人粉身碎骨的力量。任何有角动物的本能攻击方式就是用头部撞击，所以忒修斯躲到牛头怪背后，牛头怪发怒和用头撞击时，忒修斯跳到它的背上，掐住它的脖子，扼着它的喉咙，直到把它闷死。
伊迪丝描述道：“忒修斯掐死了牛头怪。那头畜生曾经如此野蛮凶猛，现在却躺在地上死了，只有头还能慢慢地摇动，不过现在它的角已经没有用了。”忒修斯根据毛线的引导，得以逃出迷宫并返家。不过，他的归途充满悲剧色彩！不知何故，忒修斯没有带阿里阿德涅回家。进入港口时，他又搞错了帆的颜色，以致在岸边焦急等待的父亲误以为儿子已经死了，所以跳海而亡。但是，他把雅典的少男少女们平安救了回来；还创造了一种新方法，帮助雅典人在未来面对怪物时保卫自己。牛头怪被杀死之时，就是潘克拉辛格斗术诞生的那一刻。
难道真的如同老埃文斯坚持的那样，对这个古老而充满戏剧性的传说而言，“马戏团体育”就是它的真实本源吗？彭德尔伯里并不认同这一点。表演只会留存一时，只有残忍的行为才会恒久流传。当时一定发生了一些可怕的事情，才会在集体记忆里徘徊这么长时间，彭德尔伯里相信有一些线索隐藏在语言之中。
“和名字相关联的事迹被忘记或篡改时，名字本身可以帮助回忆起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彭德尔伯里在他极富想象力的杰作《克里特岛考古学》（The Archeology of Crete）中这样说。比如，忒修斯的字面意思是“把事情理顺的人”；牛头怪的名字米诺陶洛斯的字面意思是米诺斯的牛；迷宫（labyrinth）这个词的词根来自双刃斧（labrys）。
因此在此基础上，儿童的骨骼在迷宫（一把有双刃斧的房间）中被发现，是否可以解读为这样的场景：祭司–国王像野牛一样在希腊肆虐横行，他相信自己的力量来自一种魔法仪式，因此他用抓获的儿童代表较弱的民族和部落，并用牛角形的双面斧杀死这些孩子。
“我们是否可以更大胆地认为，他戴着野牛面具呢？”彭德尔伯里这样怀疑。为什么不呢？刽子手之所以罩头，不仅是因为要隐藏他们的身份，而且这样可以把这样两件事分开，那就是“他们是谁”和“他们不得不做的事情”。国王米诺斯只有戴上牛头怪面具时才是怪物，一旦结束杀戮，他就再次做回一个仁慈的统治者。那样的话，一切就讲得通了，直到一个讨伐他的英雄，带着一支小分队冲到克诺索斯。警卫和士兵都无法阻止他们，但也许一个超自然的仪式可以阻止他们。彭德尔伯里写道：
在已经发掘出的宫殿遗址里，故事的最后一幕发生在最富戏剧性的房间——王座室。看起来好像是国王匆匆赶到这里，希望最后能够举行一些仪式来拯救他的民众，可是一切已经太晚了。这就是忒修斯和牛头怪的故事！
彭德尔伯里在发表的“双面斧”论述中，无疑添加了很多他自己的领悟和理解。传记作家伊莫金·甘顿（Imogen Grundon）解释说：“他的想象力驱动着他对考古学的热情。”但老一辈的考古学家们担心，过分的热情和想象力会将彭德尔伯里从科学带偏到幻想小说。他的文章因此而变得“声名狼藉”，有人敦促他稍微“低调处理他的结论”，他们认为彭德尔伯里的研究过于信马由缰，无论是杀人的野牛巫师，还是声势浩大的少年拯救者，实际上都根本不存在。
不存在？到底是过去不存在，还是现在不存在？“我的理论绝不是异想天开。”彭德尔伯里反击说。这个时代的人做不到，并不意味前人没能力干神话里的事情，同样也不意味着后人不能再次完成。彭德尔伯里挖掘出一个今人几乎从未目睹过的世界，这使他进一步拓宽视野去考虑这种令人震惊的可能性。我们的天性被共同的社会基础捆绑，相信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前人也无能为力。我们假设人类是不断向上发展的，经验教训的积累使我们比过去所有人更强大，也比过去所有人更聪明。
但如果这个想法是正确的，请解释一下优玛斯塔的成就。
公元前6世纪，优玛斯塔举起了一块巨石，在那之后的2 600年里，没有人能再次举起同样的重量。没有类固醇的帮助，没有带软垫的手套，没有类似的健身器材，他是怎么把这480公斤的东西举到半空的？
或许问题本身就是问题的答案：也许恰恰是因为他只能依靠自己身体的天赋以及巨石崎岖不平的表面，而不是依靠现代光滑的钢铁；这一点让优玛斯塔比现代人更了解杠杆作用、平衡和爆发力。
如果事实就是如此，那么菲迪皮德斯的事情也就能解释清楚了。
公元前490年，我们相信有一个叫菲迪皮德斯的家伙连续三天不停地翻山越岭，跑了相当于超过10个马拉松的距离。他还不算是有特殊能力的人，或者说，他只不过是军团里的一名普通士兵。菲迪皮德斯是一个“全天候跑者”（hemerodromos），像他这样的徒步信使在崎岖的山路上跑得比一匹马还要快。
在马拉松战役期间，波斯军队大举进攻雅典。菲迪皮德斯前往斯巴达寻求增援，他来回跑了450公里。回到战场后，菲迪皮德斯没有裹上银色的太空保温毯，也没有人递给他切好的橙子，而他仍然有足够的体力，马上拔剑投入战斗。这听上去令人惊异，菲迪皮德斯甚至不是他们部队里最棒的那个。罗马历史学家普林尼·塞孔都斯（Plinius Secundus）提醒我们：“一个才9岁的年轻男孩，曾从中午到晚上围着体育馆跑了650圈。”那差不多是120多公里。普林尼还提到兰尼西斯（Lanisis）和菲洛尼底斯（Philonides），这两个信使在24小时内跑了将近232公里，他们比菲迪皮德斯的单程多跑了7公里且少花了12小时。
所以，彭德尔伯里要“低调处理他的结论”吗？得了吧！对于被他从地下发掘出来的世界，他的想象可能比真实情况还略逊一筹。就以荷马为例，既然荷马描述的地点被证明真实存在，那么为什么荷马提到的人不是真的呢？他描述的英雄生活或许比我们以为的更加真实。毕竟，荷马并不着迷于完美的黄金男孩，他更感兴趣的是谁输掉了比赛、谁度过了全盛期，以及谁差点被打败。
以奥德修斯为例。在荷马的故事中，晚年的奥德修斯已经把最好的时光遗留在了过往的岁月中，不过，年轻的战士们不会轻易让他把这些抛于脑后。在某个下午，魁梧的斗士欧吕阿鲁斯（Euryalus）在费阿刻斯人（Phaeacian）的体育竞赛中，奚落奥德修斯道：“陌生人，你知道我见过很多年轻的运动员，他们和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你看起来更像是一艘商船船长，带着雇用的船员往来于海上，眼睛总是贪婪地盯着货船。不，你才不是运动员呢。”
奥德修斯站了起来，全体学生也都聚集过来。他承认道：“我现在变慢了，战争和航海经历中的痛苦、悲伤和磨难让我的速度变缓。”但他只承认这一点。奥德修斯撩开斗篷，伸手抓住一个铁饼，他没有选择比较好控制的轻铁饼，反而为了趁手而拿了最重的那个。他舒展手臂，把铁饼扔出去。铁饼“嘶嘶”地旋转，角度完美地飞向远方，期间差点打掉了费阿刻斯人的头。它落地的位置那么远，甚至不用测量，大家就能知道谁领先了。
“如果还有谁想挑战我，不管是想挑战拳击、摔跤，还是跑步，尽管放马过来，”奥德修斯咆哮道，“一个一个来也行，全部一起上也行。”
他年轻的身体的确一去不复返了，但他已经变成了使用现在这具身躯的专家。根据《伊利亚特》开头部分的记载，有一次，奥德修斯和两名年轻人赛跑。他显然有些衰老了，不过他使用的战术很漂亮。他一直紧紧跟在领先者身后，“他的脚紧跟着埃阿斯的脚印，他呼出的热气就在埃阿斯背后几厘米处，甚至直接喷到了埃阿斯的后脑勺。”在终点冲线之前，奥德修斯突然加速，埃阿斯被吓得摔了一跤。埃阿斯跳着脚，擦掉脸上的马粪，抱怨女神雅典娜把他绊倒了。但其后到达终点的跑者把事情看得清清楚楚，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埃阿斯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
阿喀琉斯的挚友安提罗科斯（Antilochus）解释说：“奥德修斯是上一代人。他就是人们所说的那种老硬汉，我们任何人都很难打倒他，除了阿喀琉斯。”
在克里特岛上，彭德尔伯里到处都能看到这种老硬汉。
他接任克诺索斯的馆长后，在岛上闲逛得越多，就能碰到越多这些无视年龄、能跳会跑、奥德修斯式的山里人。他不确定他们每个人是否都像优玛斯塔一样强壮。不过，他在途中确实经常会不可思议地看见，由巨石垒起来的奶酪小屋坐落在山巅之上。
据说，伟大的信使菲迪皮德斯就是克里特人，还有很多其他全天候跑者也是，包括菲洛尼底斯这个亚历山大大帝的特别信使。马拉松战役期间，菲迪皮德斯已经步入职业生涯的晚期，因此他肯定不是最年轻的那个；但其英勇事迹表明，他无疑是更高级别的“全天候跑步大师”。
那么，这些人对彭德尔伯里来说为什么不同呢？他现在住在一个完全开放的实验室，他有另一种方法可以用来测试“神话故事源于真人真事”的理论，因为他能在自己身上试验。像劳伦斯一样，彭德尔伯里喜欢角色扮演，所以很自然就完全沉浸其中了。他还从劳伦斯那里得到诀窍：首先穿上当地人的衣服。
彭德尔伯里在给他父亲的信里写道：“我刚拿到一套克里特人的服装，完美、华丽，非常好看！”对于剑桥学者来说，这是相当彻底的改头换面，甚至超越他自己此前参加跳高比赛时穿白色斗篷。克里特的牧羊人穿得更像海盗，而不是农场雇工。因此，彭德尔伯里外出时的装扮几乎就像是过万圣节：及膝的裤裆、高筒靴、黑色头巾、绣花的黑色马甲，腰间裹着宽腰带，还披着内衬红色丝绸的黑色斗篷。
每天早晨吃早餐前，他会做15分钟的跳跃练习，模仿牧羊人轻快地掠过地面的步法。他评论道：“我觉得相较于慢下来，加快走路的频率更容易增强肌肉。”
由于考古工作中需要长时间弯腰、驼背地清理布满灰尘的陶片，彭德尔伯里邮寄了很多口罩和隔层到克里特岛。
为了在工作后能让身体彻底放松，他开始练习击剑，通过全弓步的刺击伸展他的身体并提升平衡能力，为此，他还说服了勇敢的妻子做他的陪练。他甚至重新开始练习跳高，并渐渐发现他可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跳得更高。在大学做运动员的时候，他好不容易才能完成1.83米，但现在跳过这个高度对他来说似乎轻而易举。他在写给父亲的信中说道：“我现在跳得非常不错，就像一个小伙子。我觉得自己有机会打破希腊的记录，因为它大约只有1.83米。”
每天下午，他会放下工作，借助登山杖在山里徒步20多公里。他的旅行范围之广、好奇心之强，令人印象深刻。单单一个季节，彭德尔伯里就在全岛徒步累计1 600公里。有一天下午，在翻过艾达山并且在日落前返回克诺索斯后，他一笔一划地精确记录着自己的旅途：“6小时25分钟，在脏乱的郊外完成42公里。”克里特的高地人起初还不太理解，也不习惯这个充满渴望的独眼陌生人在晚上漫步进入他们的村庄，他又饿又累、精疲力竭，但还总是半死不活地举起酒杯，学唱新歌。
当迪莉斯·鲍威尔（Dilys Powell）的丈夫接任雅典的英国学校校长后，他们结识了彭德尔伯里，还偶尔一起去探险。她回忆道：“他到处交朋友！到现在为止，他已经从岛的这一头徒步到另一头。当地人对这位坚持不懈的英国年轻人都喜爱有加，并且对他很尊重。他被晒得黝黑、蓬头垢面，在任何地方都能倒头就睡，他还和当地人一起喝酒，用他们的语言来交谈。”
彭德尔伯里也同样喜欢克里特人，并且已经随时准备证明这一点。当希特勒把英国军队赶出欧洲大陆并威胁伦敦时，彭德尔伯里已经在克里特岛上待了10年，他马上表明了报效国家的立场。他是一个年近四十的人了，但也跟着那些老硬汉学了十几年，这让他的身材苗条得跟十几岁的年轻人一样。有一次，他快速攀登完艾达山后，满意地看到自己破了纪录，他说：“破纪录的登顶时间，腰围又细了一点，57厘米。”
但是，英国战争部可不管腰围大小，他们对一个中年的半盲学者没有兴趣。彭德尔伯里确信，对海军情报处来说，自己关于地中海地区的专业知识可能非常宝贵。不过，海军情报处对他不屑一顾。他试图联系英国驻雅典大使馆的武官和陆军情报处，但处处无人问津。最后，他打算为了报效国家而当志愿者，工作就是抬担架。在他开始抬担架之前，从剑桥、牛津的老同学关系网那里传来可靠的消息，嗯……有一个新的“特殊服务”机构在招人，而且不要求具备战斗技能。
“看起来挺强健的，基本满意”，彭德尔伯里面试后得到了这样随意的评价。他很快就被再次派往克里特岛执行任务，他的掩护身份是大使馆的副领事，一名身处中层、工作不太繁忙的外交官。
为了了解彭德尔伯里在做什么，他的朋友学会了检查他床边的桌子。彭德尔伯里的一位心腹密友告诉迪莉斯：“如果他要出一趟存在危险的远门，他会习惯性地取出玻璃眼球，戴上黑眼罩。他会把眼球放在床边的桌子上。如果你发现玻璃眼球在那里，就知道他是出外旅行或去干其他事情了。”
彭德尔伯里定期从阿里阿德涅庄园溜走，爬到山上去侦察藏身之处和组织抵抗小分队。作为一名学习古代战争史的学生，他知道克里特岛对战局至关重要。他观察完岛上的防御机制后，得出结论：进攻将来自空中，而真正的战斗将爆发于高山之上。德军对自己遇到的陆军对手几乎战无不胜，但他们迄今还没有遇到过如此难以捉摸和冷酷无情的克里特土匪。彭德尔伯里确信，如果能为高地人配备10 000支步枪，就够德国人喝一壶的了。
彭德尔伯里平时伪装成外交官到处闲逛，在他看似无害的手杖里面其实藏着一把剑，这把剑可以轻松地刺穿德国伞兵的身体。他决定，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离开克里特岛。剑桥大学研究员尼古拉斯·哈蒙德回忆说：“彭德尔伯里认为自己就是克里特人，他会留在克里特岛，直到取得胜利。”哈蒙德曾经跟随彭德尔伯里学习考古学，后来又来到克里特岛，加入他的特别行动处。为了增加保密性，其实主要是为了炫耀，彭德尔伯里和哈蒙德会用他们的特别方言来进行秘密谈话，那正是克里特岛方言和古希腊的伊庇鲁斯方言。
彭德尔伯里、哈蒙德以及船长迈克·坎伯利奇（Mike Cumberlege）一起驾驶钓鱼船“海豚号”轰隆隆地来到克里特岛，船长总习惯带着黄金耳环，并且喜欢故作声势。三个人在这里一起密谋，打算晚上悄悄溜到意大利占领的卡索斯岛（Kasos）绑架一些意大利士兵，然后拖回克里特岛拷问有关德国入侵的信息。为了安全起见，坎伯利奇最后决定先侦察一番，于是他和哈蒙德偷偷前往卡索斯岛。他们先躲藏在一块离岸不远的礁石上，一直等到天黑……但是，引擎却无法启动了。当坎伯利奇费了半天劲快修好船时，德国战机突然开始从头顶雷鸣般掠过。克里特岛方向不断传来爆炸声，紧接着降落伞像一朵朵蘑菇一样打开。
尽管在德军入侵期间，同伴被困在礁石上，但彭德尔伯里立即就脱掉外交官的伪装，和克里特游击队领袖“撒旦”一起并肩加入巷战。当时，盟军部队已经放弃反击，准备弃岛撤退。他和“撒旦”大步走进英国指挥部所在的山洞，自告奋勇为撤退做掩护。帕迪·利·弗莫尔在德军入侵之前曾被调到克里特岛，他回忆当时的情况说：“我当时被这个光芒四射的人物深深感动了。彭德尔伯里带着一名克里特战士，背上背着子弹带，看上去就是一副海盗的放肆模样。”
帕迪之所以感到震惊，不仅是因为每个盟军士兵都在忙着逃向海滩，等着撤退，而“独眼巨人”却拒绝跟随。帕迪喜欢称呼彭德尔伯里为“独眼巨人”，因为“那只独眼总是闪闪发光。他的游击步枪、弹夹，以及他著名的手杖剑，一开始让人感觉浪漫好玩，而现在却像是受了刺激，闪动着卡其色的忧郁光芒”。帕迪在设法逃离克里特岛之后，过了很久才回到开罗，但他仍然时常听到彭德尔伯里的冒险故事。帕迪说：“德国党卫军一定听说过彭德尔伯里，他们叫他‘克里特的劳伦斯’。彭德尔伯里在山上的伙伴都听到了那样的流言：据说，除非希特勒在柏林的桌子上放着彭德尔伯里的玻璃眼球，否则他总是寝食难安。”
德军入侵两天后，海豚号终于被修好了，坎伯利奇偷偷把船开到伊拉克利翁附近一个隐藏的海湾。哈蒙德和坎伯利奇的表弟科里（Cle）则一人握着一把毛瑟步枪爬上岸。
伊拉克利翁的街道上乱成一团，到处是尸体或垂死的士兵。子弹嗖嗖地乱飞，巷战正在每幢房子中进行。哈蒙德和科里意识到他们找不回彭德尔伯里了，于是偷偷潜回到船上，他们向着北非安全的地方前进。
海豚号没能到达北非。科里死在战斗机的炮火中，坎伯利奇也受了伤，另一个船长过来救了他。三个星期后，坎伯利奇回到埃及时，收听到来自柏林的电台广播，播音员说：“强盗彭德尔伯里必将被抓住，被处以死刑前，他可以做短暂的忏悔。”
谢天谢地！坎伯利奇还有机会找到彭德尔伯里。一等到恢复行动能力可以下床后，他就搭乘另一艘船，穿越德军的巡逻线去寻找他的朋友了。麻烦的是，彭德尔伯里可能躲在任何地方。就像他自己常说的那样，他在数千公里的考古徒步旅行过程中，“认识了山里的每块石头”。德军入侵前，他曾旋风似的快速设置了武器藏匿处和躲藏点。这些地方只有他自己和最精明的老牧羊人能找到。彭德尔伯里把山中的地形改造得更加险要，他说服一小股克里特志愿军跋涉到艾达山，做“大力士的工作”。安东尼·比弗在自己的报告里曾说道：“他们把巨石转移到其他平坦的区域，以防止飞机在这些平地上降落。”
那么，他现在在哪里呢？
迪莉斯·鲍威尔曾听说：“在南部海岸靠近庭巴奇（Tymbaki）的一个村庄哈吉亚加里尼（Hagia Galini），有人看到了一个英国人，而且，据说是一个独眼军官。”克里特岛撤退的三个月后，英国在开罗的军事情报长官亲自告诉丘吉尔：“我们也正试图用降落伞给彭德尔伯里空投无线电台，他现在很大程度上控制着克里特山区游击队的活动。”
但就算有人实际上知道如何找到彭德尔伯里和他的手下的“恶棍”，这个人也不会开口。无论坎伯利奇往哪里找，彭德尔伯里似乎总是离得非常近，但是却无法找到。他自己也将变成英雄神话里的胜利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