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是英雄(4)午夜侠登陆:野性的原始能量

21 失衡的脂肪酸
遍地都是的高能食物

克里斯回头告诉我:“我们要去‘逃亡者的世界’。”他带着我们穿行在峭壁之间,抵达一簇锯齿状的石头房子后,开始向撒玛利亚峡谷(Samaría Gorge)最荒芜的地方走去,他说:“当年,这里藏着很多来不及撤退、被迫藏起来的盟军士兵。”

撒玛利亚的地形很特别,就像是雷电把石头劈开了一个薄薄的口子,分成了两块塔形的巨石。从海滩曲折向上到山脊,一直走18公里,有一片长满草的高山台地。那里是一个很适合玩捉迷藏的地方。四周都是蜂窝状的洞穴,如果有人躲在里面对你放冷枪,你很难知道自己死在谁的手里。没有人能从悬崖顶部下到中部来抓你,而从崖底往上爬则意味着必须要经过你的狙击区域。战争期间,这个峡谷成了逃犯的天堂,你在崖顶可以看见几公里外的追捕者,也可以一听到救援船到来的消息就下到海滩。克里特岛上的真正土匪风之男孩(wind boys)也喜欢这里,他们不讲民族大义,只对自己的暴力帮派负责。

有一次,乔治和另一个游击队员穿越峡谷给抵抗组织传递消息时,就与风之男孩发生过冲突。乔治当时很冷静,他一边小心翼翼地和他们开玩笑,一边躲在巨石后面,用他口袋里的手枪瞄准敌人。当同行的搭档试图逃跑的时候,不幸被风之男孩用步枪打中。乔治则趁着混乱,从岩石之间溜掉了。神奇的是,乔治在第二天找到了他的搭档,他的搭档居然忍着手臂上的枪伤,跑了近10公里,从而得以生还。乔治把自己的同伴送到游击队的据点,然后独自继续去完成任务。

克里斯和我在峡谷的底部稍作休息,凌晨三点,我们就动身前往小道的起点。皎洁的月光散布在云间,这让我们安心了一些。如果遇到下雨就麻烦了,我们会被陷在危险、陡峭的斜坡上,无论是回去,还是继续往上走,一样都很危险。不过,在天气好的时候攀爬高山,却容易让人沮丧。当你扭转脑袋回望山下的时候,会发现原本在自己头顶的云彩已经被踩在脚下;不过千万别骄傲得太早,遥望仍然高高在上的山顶,就会让你已经疲惫不堪的身体彻底丧失自信。

皮特若有所思地说:“德国人当时应该也很害怕,从飞机上跳下来,必须穿过从地面向天空发射的子弹雨。如果好不容易幸存下来,又会被送到这个地方来,猎杀那些也在猎杀他们的人。”他歪着头,在黑暗的小路上看了一眼雨林的叶子。

这真是太棒了。对于皮特的移情能力,我一点也不惊讶。他的职业毕竟是培育植物,以及教导成年残疾人用自己的双手创造生活。但在此时,有人突然提及这片旷野的恐怖过去,真让人感到阴森可怕。当你被困在峡谷底部,感觉有无数眼睛躲在山洞和树林里,偷偷观察你的一举一动,并随时准备给你一枪时,你很难感到舒服。至今,峡谷里仍然弥漫着一股威胁和邪恶感,至少日出之前是这样。我们在上午遇到了几个正在下坡的徒步旅行者,然后看到了欢快的溪流。撒玛利亚现在是一条很受欢迎的旅游路线,但只有单向的徒步线路。旅行团会搭乘公共汽车到山顶,然后徒步到峡谷底部,再被渡轮接回到海滩边的酒店。

只有我们一路向上攀爬。午后,我们从小路登上山顶,在寒冷的山风和淅淅沥沥的雨中爬出树林。稍作休息后,我们继续向拉基(Lakki)前进,那是奥马洛斯(Omalos)高原草地外侧的一个村庄。当我们拿出沙丁鱼和面包准备吃饭时,突然看见一个男人在路旁采集野草。皮特走过去仔细一看,发现那正是当年克里特抵抗力量的特殊“武器”之一。

皮特告诉我:“这叫旱金莲。”这种野菜的叶子和橙色的花都很美味。与世界上大多数地方一样,克里特岛的每个石头缝里都生长着野草,而不同于其他地方的是,克里特人会食用它们。

首先采摘蒲公英、马齿苋、菊苣、酢浆草等野菜,将它们搅拌混合在一起,用小火炖好再加几滴柠檬汁,放少许橄榄油,荷尔塔(Horta)就做好了。荷尔塔是一种克里特当地的食物,富有营养。这种食物简直是能量工厂,含有铁、钙、ω–3脂肪酸,以及各种维生素。对一个逃跑的人来说,这锅汤能救他的命,而这种新鲜、美味的超级食物的原材料,几乎随时随地都能采集得到。

阿尔忒弥斯·库珀说:“虽然帕迪是个挑剔的人,所以他讨厌荷尔塔,但他不得不尊重它。”

有意思的是,通过跟随一个芭蕾舞女演员在布鲁克林展望公园寻觅食物,我发现了一部活生生的古代克里特人的饮食艺术手册。无论冬天还是夏天,如果勒达·梅雷迪思(Leda Meredith)不在曼哈顿教舞蹈或编排新舞蹈,她就会去公园散步,在她的背包里塞满各种能吃的东西:蒜芥、胡椒草、酸味酢浆草、龙须菜、黏黏的冬葵叶、气味浓烈的白藜,以及美味的银杏。是的,就是银杏。每年春天,那些可怕的黏糊小球总是落满城市人行道,粘在人们的鞋底散发臭气。

在9月的一个早晨,我们向公园出发。勒达说:“为了银杏,我不得不和韩国人展开竞争。如果动作太慢的话,就只剩下一堆残骸了。挤掉果实外黄色的糊状部分,留下果仁烤着吃,美味极了。”我本以为早秋来袭的寒流会让我们空手而归,但勒达在不到一米远处,就已经发现了“猎物”。“白藜!”她一边欢呼,一边轻松地摘下草坪上的一丛绿叶。勒达在一堆慈菇叶子中,挑出那些成串、尖头的东西,它们看起来很像涂了一层粉末。

“他们看起来满是灰尘,不是吗?这就是你识别它们的记号。”

“我割草时几乎在每个草坪都见过它,”我说,“它能吃吗?”

勒达说:“和羽衣甘蓝和甜菜一样,在公园那边的斜坡,它每千克卖16美元。但你猜怎么着?它其实就生长在人行道上。”勒达蹲下,找出另一把我曾经见过的杂草。那是一朵粉红色的小花,细长下垂的叶子上有一个黑点,类似溅落在拇指上的墨点,她说:“这种野菜叫春蓼,有点苦,但把它做成沙拉,配一些酢浆草就很好吃。它是营养丰富的荞麦科植物。”

勒达来自旧金山的一个希腊移民家庭,从小就学会了野外觅食的本领。她的母亲是洛杉矶芭蕾舞公司的一名演员,所以勒达小时候基本是由曾祖母带大的。每年春天,到了一定的时候,勒达的曾祖母娅娅·洛比(Yia-Yia Lopi)就会掐灭她的库尔(Kool)薄荷香烟宣布说,到公园里采集荷尔塔的时候到了。勒达解释说:“时间必须恰到好处。太早了,叶子还太嫩;太晚了,它们就会太苦。”娅娅在希腊就是吃采摘的野菜长大的,她是野菜专家,知道什么时候去最好。她会把采摘的野菜带回厨房,蒸熟,混合着橄榄油和蒜末一起吃。勒达说:“他们看到野菜后,眼睛会闪闪发光。对他们来说,初春的野生蔬菜比巧克力还好吃。”

勒达女承母业,也进入了舞蹈行业,她赢得了美国芭蕾舞剧院的全额奖学金,后来成为曼哈顿芭蕾舞团的签约舞蹈演员。在一次晚宴上,首席芭蕾舞演员辛西娅·格雷戈里(Cynthia Gregory)偶然滑倒,她的手臂被荆棘划伤并留下了疤痕。这件事确实使勒达对植物产生了戒心,但她依旧会到公园散步,寻找野生食品。芭蕾舞演出的间歇期很长,勒达会利用那段时期回到希腊,和她的亲戚一起收获橄榄;或者旅行到欧洲和美国,摘取时令水果。这些采摘下来就可以吃的东西,让她的生活时时被香气围绕。接着,她开始在纽约植物园学习并研究民俗植物学的课程。勒达会带着她的朋友和舞蹈同伴,花一整天去寻找和采摘野菜。回到公寓时,他们都饿坏了,然后勒达再教他们如何烹调当天的收获。

“公园管理处对于控制野草只有有限的预算,这对我而言太棒了。”她说。勒达现在在纽约和布鲁克林的植物园授课,带领大家展开觅食之旅。她补充说:“人们根本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在东北部的溪流和池塘里,都是厚厚的水田芥,这种绿叶的超级食物在所有蔬菜中营养最丰富,比菠菜和甜菜还好。然而,通常情况下,野生的水田芥会被错误地当作令人讨厌的野草,要么被丢弃,要么被忽略。

“像这种!”勒达指向一团卷心菜样子的植物,我童年时期最讨厌看到这种植物。小时候的每个夏天,我都试图从房子前的人行道缝隙里,挖这些东西,结果往往把指关节弄得鲜血淋漓。勒达解释说:“这是牛蒡。它长在城市里其他东西都长不了的地方,它是非常好的食物。”牛蒡的根茎又长又粗,把它们挖出来需要耐心。你可以把它切片来炒,然后就有满满一盘日本风味的美味牛蒡了。

初学者面临的挑战是要知道“摘什么”。仅仅在克里特岛,就有100多种可食用野菜。许多看起来差不多,但吃起来就会有不同的口味和香气,更不用提营养和药用价值之间的差别了。勒达解释说:“肠胃问题、皮肤失调、呼吸困难,甚至情绪不安,你都可以用所谓的‘野菜’来对付。人们现在秉持的‘天然和免费的就不会好’的心态,真是太糟糕了。”

其实,如果仔细去观察这些克里特岛的小吃,就会发现里面塞满各种野菜,其营养成分其实比任何你能买到的水果或蔬菜都要多。

2006年,来自奥地利和希腊的科学家共同对克里特岛的炸馅饼进行了化学分析,有两点吸引了他们:第一点是花样百出的填料,第二点则是其中的维生素、抗氧化剂、必需脂肪酸的含量非常高。还有一种月牙形的小面包,人们一口就能吃掉一个,叫“卡里颂尼亚”(kalitsounia)。这种热量极高的小面包中全是各种野菜,包括茴香、野韭菜、苦苣菜、虞美人、酢浆草和野胡萝卜。研究人员发现:“在大多数情况下,野生蔬菜比那些栽培的蔬菜含有更高的微量营养素。”

更有趣的是,蔬菜帮助克里特人的饮食与200万年的人类历史保持了统一。对人类大多数祖先来说,人类健康需要保持这样的平衡:ω–6脂肪酸为健康引发大量有益的保护性炎症,同时ω–3脂肪酸能够抑制炎症。过量的ω–6脂肪酸会增加心脏病和神经系统失调的风险。

我们的祖先都是狩猎–采集者,他们的饮食结构里,ω–6脂肪酸和ω–3脂肪酸有着相等的比例,而在我们今天的饮食中,前者大概是后者的16倍。由于加工食物中的植物油使用量激增,ω–6脂肪酸的消费量已经超过上限。为了给身体提供能量,我们点燃的火焰已经不是壁炉中摇曳的温暖之火,而是烧毁一切的地狱之火。

在克里特岛,情况则有很大的不同。研究人员发现:“克里特人的日常饮食中也包含野菜,这样不仅有益于补充维生素、抗氧化剂,还能够提供适当比例的必需脂肪酸,他们的饮食和4 500年前的米诺斯人一样。克里特岛上的传统饮食结构类似于人类进化过程中保持的饮食结构。”

但对初学者来说,想分辨清楚那些野菜就已非常不容易了。书本只能提供有限度的帮助,因为所有蔬菜在书本里看起来都长得一样,而且那些照片通常都是开花后的样子。照片很漂亮,但此时已经错过了主要的采摘期。幸运的是,勒达想到了一个天才的解决办法:让仇恨给你带路

“在你家周围,最让你无法忍受的东西是什么?”她问。

“荨麻,”我马上回答,“就算是一把火烧掉它,我还是无法摆脱它。”

“先别烧掉它。你很幸运,荨麻相当于免费的菠菜。”烹饪或晒干都可以使它的毒刺失效,留给你的是一种美味、多叶的绿色蔬菜。另外,荨麻可以用来制作很棒的宽面条、香蒜酱汁、汤或比萨饼馅料。

勒达解释说:“如果你讨厌它,你就会认出它。开始的时候,你总是会看到这两三样东西,比如蒲公英、春蓼,以及你讨厌的东西,如荨麻。随着你认出越来越多的品种,你会越来越忙的。”

当年,克里特岛上的“逃亡者”在撒玛利亚峡谷荒芜的石头上,靠野菜就能填饱自己的肚子。你也一样,不久你就会意识到:那些能帮助你生存下来的必需品,那些能让你越来越强壮的必需品,其实就在你脚边。

在撒玛利亚峡谷的山顶,克里斯把目光瞄准拉基村。在地图上,山顶距那里只有几公里,但地图没有标注路途的困难程度,所以直线距离没有任何意义。我们找到了一条若隐若现的小径,但爬升到岩石高地后,小路就消失了,于是我们抓住一位免费的“导游”:山羊。山羊在天黑以后,会折返回村子,我们只需要跟着它们的铜铃铛一直走,就会被引领上正路,抵达村子了。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克里斯挥动着双臂阻止我们。他盯着下方,脚边十几厘米处就是陡峭、幽深的悬崖。我们忘记了一个重要细节:对山羊来说,它们的风险与我们的完全不同。我们的那位“导游”来到山崖的那边,把小灌木当作楼梯跳来跳去,对我们人类而言,这个很难办到。我们不得不退回去,在丛林里开辟出另一条新的线路。如果失败了,就反转方向再试一次,然后又经历一次失败……

等我们走出悬崖的时候,铃铛声早已远去。我们发现一条干涸的河床,于是决定沿着河床走下去。浅滩被漂移下来的木材和冲蚀下来的岩石堵塞,我们需要时不时爬上爬下。直到夜幕降临前,我们终于到达拉基村后面的小山。感谢老天。14个小时的艰难旅程就要到尽头了。

可是又过了一个小时,我们还是没有接近拉基村。村子就在那里,而且傍晚的袅袅炊烟不断飘散过来。我们可以看到它,还可以闻到它,但就是到不了那里。我们钻出荆棘丛,爬上岩壁,但我们试的每条路线要么是死胡同,要么就是在绕圈,最终会再度回到河床。这座讨厌的山一定是被施了魔法。

真该死,皮特趴下来,腹部着地,开始一步步向上爬行。他跪在地上,一点一点把自己往山上拉,像要从流沙中逃脱一样。克里斯和我本以为他会在碰到一个无法攀爬的悬崖后就放弃,所以不会走很远。于是,我们耸耸肩,也按同样的方式趴到地上,腹部着地,紧随其后开始往上爬行。哪怕看上去很愚蠢,能移动似乎也比一动不动要好一些。

我们发现,原来皮特碰到的不是光溜溜的悬崖,而是一堆楔入山里的古老的火山熔岩,就像一面攀岩墙。我们爬上去后,在另一边远处泥泞的围栏后,有一幢孤零零的农场房子。我们爬起来,趟水过去,终于找到了路。

在初升月亮的柔光中,我们走进小村庄,我心想:在山里,你需要使出浑身解数,所以最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们精疲力尽,身上脏乱不堪,还在瑟瑟发抖。很难想象当年的绑匪们如何做到在洞穴里睡几个小时后,就再次出发,继续上路。为了挽救自己的生命,他们要飞跑上山,同时还带着敌方的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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