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制造混乱
搅动宙斯之乡的流氓部队
我们将拿着武器,遁入怀特山脉。
约翰·彭德尔伯里
在德国入侵前写给妻子的最后一封信(原文为希腊语)
赞的靴子终于可以踩上卵石和沙滩了,一个浪扑过来,又把他打翻在地。他跌跌撞撞站起来,与图瑞尔一起挣扎着穿过海浪冲上岸。德莱尼早已无影无踪。
“一定是有问题。”图瑞尔说。
“但他发信号表示一切正常!”
“这是两回事。德国人可能故意先让他发出信号,再抓住他,然后再来抓我们。”
图瑞尔的考虑很有道理。他们原计划是向陆地深入几公里,找到事前被告知的一个隐蔽山洞,潜伏在克里特岛的英国机构会去那儿找他们。但波涛汹涌的大海迫使他们远离了预定的登陆地点,这使他们现在已经无法确定山洞的准确方向了。如果不太走运,他们很可能是在德国瞭望点附近上岸的,这就意味着德莱尼危在旦夕。如果由于不久前英军完全失败的“脚蹼行动”,所以德国人在发现德莱尼发出的信号时没有马上开枪,那么算他走运。
几个星期前,与克里特岛行动一样,英国突击队用同样的独木舟从同一艘潜艇出发,前往地中海另一边的利比亚海滩。他们的目标是刺杀“沙漠之狐”隆美尔,因为隆美尔势不可当的非洲装甲军团正威胁着开罗。英国突击队踢开隆美尔卧室的门,手雷与枪炮齐飞……然而,向来以第六感著称的隆美尔,其实在英国突击队到来的前一周就已经挪窝了。尽管遭遇袭击的只是一张空床,但还是让整个德国胆战心惊。盟军突击队员居然能够轻松突破重重封锁,用手枪直指一位德军高级将领的被窝。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德国人对夜里乘坐独木舟到来的陌生人,一定会有更周全的“招待”办法。
这场风暴救了赞和图瑞尔的命,德国哨兵一定是因为大风,在黑夜里看不到他们灰色的独木舟。他们必须赶到接头处,而且要尽快。可是在不知道任何人位置的情况下,他们又能往哪里跑呢?赞突然发现远处有微弱的灯光,图瑞尔接着敦促道:“我们爬过去看看。”这很冒险,但同时又很明智。因为他们至少可以确定不要去哪里,并希望由此确认德莱尼的下落。
赞拔出手枪,拉开保险栓。“我开始朝着亮光爬上沙滩,那地方有一座小茅屋。我透过百叶窗上的缝隙,往里面瞧了瞧。”赞挪得再近一些,偷听到谈话的一些片段。他认真听,然后站起来低声对图瑞尔说:“准备火力掩护,我要进去了。”还没等图瑞尔抓住他,赞就冲了进去。“我踢开门,一边挥舞手中的枪,一边使手电筒不断闪烁。”德莱尼正坐在一根树枝旁,一边用火烤他的衣服,一边和小屋子的主人——一位渔夫聊天。
德莱尼抱怨道:“你们的速度也太慢了。”
赞早就听出了德莱尼的声音和渔夫的希腊口音,他只是假装要发起攻击,逗一下图瑞尔而已。德莱尼同样可以松一口气了。他在冰冷刺骨的海滩上都要冻僵了,必须找地方让自己暖和一点。渔夫也很高兴,他甚至想把整个村庄的人都叫过来。赞解释说,他们三个人有自己的任务,并不是盟军登陆的先遣部队,渔夫这才有点垂头丧气。只有图瑞尔心情不太好,他一辈子经历过太多冒险,在这个惊心动魄的夜晚,他觉得赞的狗屁玩笑一点儿都不幽默,甚至让人难以忍受。
不过,渔夫的一件小礼物让图瑞尔重新振作了起来,那是一名囚犯!
“在特索罗斯(Tsoutsouros),有一个德国人!”一个逃兵前几天到这里,想找一个可以投降的对象,但是他晃来晃去都没碰到好运。这个贫瘠的小海湾通往其他地方的路都不好走,德军也不打算为此分心。所以过去几个星期中,赞和他的队友是这个逃兵在村子里见到的唯一外人。潜水艇指挥官计划第二天晚上再次浮出海面,卸下带给克里特人的步枪和英国特工的补给,所以图瑞尔可以把这个茕茕孑立的德国人带到潜艇上,算是他捕获的俘虏。
在赞烤干衣服和取暖的时候,天也渐渐亮了。他以前只通过潜水艇的潜望镜看过克里特岛,所以当太阳升起,他走到外面,才得以第一次好好看看这个地方。从海上看,你将会被海岛的景色弄得眼花缭乱。整座岛呈瘦长的香肠形,它长约260公里,宽则在20~60公里。这一切在岛上看起来,都被一座座高山掩盖了。从海滩上看,这些郁郁葱葱的高山还算平缓。当你亲自钻进山里,拐来拐去穿过弯曲的峡谷,就会发现,原来在树林遮掩下,还有陡峭的山岩。你也就能理解为什么从海岸这边到海岸那边会没有路;为什么短短5公里的距离需要跋涉4个小时,并且还能看到起点。
难怪潜水艇在距海滩两公里的地方上浮,却不会被发现。这周围陡峭的山势如同一道厚重的石头城墙,把赞密不透风地围在了其中。克里特岛大部分的山都是东西走向,且密集于岛的中部。这个隔离带将南部抵抗军和北部德军分开。在赞的东边,有一座高耸入云的山脉在清晨的阳光下闪闪发光,那里曾经诞生了世界上第一位游击战士——宙斯。
宙斯并不是生来就拥有王位,他靠抢夺得到了王权,这完全是克里特人的风格。宙斯的父亲是统治地球的泰坦克罗诺斯(Kronos)。这位泰坦不断吞掉自己的孩子,以防止他们造反。克罗诺斯的妻子怀上宙斯后,偷偷溜到克里特岛最东端的狄克提山(Dikti)上,在派奇罗山洞(Psychro Cave)产下婴儿。回到家中后,她骗克罗诺斯吞掉了一块裹在婴儿毯中的石头。就这样,婴儿被安全地留在了克里特岛。这个孩子四肢强壮,足智多谋。聪明的山羊仙女狄克廷娜(Diktynna)是克里特的山林女神,擅长躲藏,她将宙斯抚养长大。还有一群山里的克努特(Kouretes)战士守护着婴儿宙斯,他们跳着战斗的舞蹈,把盾敲得铿锵作响,这样克罗诺斯就听不到小孩子的哭声了。等到宙斯长大以后,他设法剖开克罗诺斯的肚子,把兄弟姐妹都救了出来,然后带领他们推翻了自己父亲的统治。
另外一些人坚持说,宙斯的出生洞穴位于克里特岛的最高峰艾达山。那里在赞的西边,离他有点远。这也有道理,艾达山的山顶被白雪覆盖,上面满是金雕和克里特野山羊的巢穴。克里特野山羊是一种罕见的物种,体形优美健壮。在艾达山上,有一个宫殿般的宏伟山洞,从洞口可以俯瞰草木苍翠茂密的阿马里山谷(Amari)。毫不意外,德军搜索队就选择驻扎在那里。在那个天然“宫殿”里,埋藏了很多古代的祭品,比如手镯、埃及陶器、青铜刀等。毕达哥拉斯曾经说过,他想做一个前往艾达山的朝圣者;欧里庇得斯(Euripides)在他的戏剧中也提到过“艾达山的宙斯”。艾达山洞穴的雄伟的确配得起国王,但逃亡中的宙斯其实是一个被判了死刑的婴儿。所以在1901年,英国考古学家霍巴斯(D.G. Hobarth)决定到派奇罗山洞考察一下。
狄克提山脉树木遮天蔽日,而且山势陡峭,如果一群忠诚的山里人和神秘的母山羊想偷偷抚养一个孩子,这里绝对是个好地方。霍巴斯向派奇罗山洞的深处继续探索,用炸药炸开通往“无底裂缝”的路。在途中,他发现了另一个藏有祭品的宝库,文物数量远远超过在艾达山洞穴发现的小玩意儿,更重要的是这些文物的年代更久远,其中包括一把克里特岛双面斧,据说是宙斯的神圣标志。霍巴斯写道:“不管几年前艾达山洞穴中的发现多丰富,都没有这里看起来更接近神话中的宙斯藏身处。”游客们会把庄严的艾达山当作神的居所,但真正的克里特人都知道,狄克提山脉对一个逃亡者来说绝对是躲藏的好地方。
德军应该也即将开始展开对赞的搜捕。他们可能已经发现了潜艇,甚至可能已经离他不远了。所以,他在特索罗斯逗留的时间越长,对他和村里的人来说,风险就越大。现在,他必须去找另一个驻留在岛上的英国特工蒙蒂·伍德豪斯(Monty Woodhouse)。幸运的是,解决方案很快就在他身后高高的山脊上出现了。
两个克里特高地人沿着峭壁边的岩石小路跑了过来,他们身穿黑色衬衫,为了方便跑步,老式马裤在膝盖处就开始分叉。高地人带来消息说:他们可以带赞去见蒙蒂,但必须马上出发。赞已经整整两天没好好休息过了,而且才刚刚吃了一点面包渣。但是对一个游击队员来说,不管是休息好了,还是精疲力尽;不管是酒足饭饱,还是饥肠辘辘,该出发的时候都不应该讨价还价。赞跟着其中一个高地人出发了,这是他第一次见识克里特人的弹跳式步法。
赞指出:“我们来到山脚,刚开始爬山,他就立刻进入了状态。他在石头之间跳来跳去,又快又准。我们模仿得很吃力,气喘吁吁,但完全被他无视了。”蒙蒂的人很有耐性,但毫不松懈,他们爬升岩石的时候放慢速度,好让自己保持在赞的视线范围之内。一行人就这样稳步前进,从下午一直走到了晚上。夜幕降临时,赞拖着沉重的脚步,终于来到一个奇异的梦幻世界。
赞发现“透过村子里咖啡店敞开的大门,可以看到一群疯狂的巨人,他们穿着破烂的卡其布衣服,戴着耷拉的帽子。黄昏中回响着合唱《丛林流浪》(Waltzing Matilda,澳大利亚民谣)的歌声”。克里特的月光下,十几个喝醉酒的澳大利亚战士正在摇摇晃晃地狂饮。这群逃亡者此前已经东躲西藏了好几个月,当听说有潜水艇来接他们时,决定从藏身之处来到海滩。但他们发现潜艇没有接到他们就走了,他们继续逃亡的决心完全屈服于绝望,开始买醉狂饮,至少这一晚是这样。
赞偷偷低着头溜过去。他回忆说:“这些人使我想起上一次和醉酒的澳大利亚人打交道的经历。”那次他试图保护一家犹太人免受欺凌,不过很快就放弃并投降了。
赞被带到一幢小房子,去见他的上级。那是一位24岁的牛津学者,看起来就像一个刚放春假的大学生。其实不久前,他的确就是这样的一个大学生。高大腼腆的蒙蒂金发碧眼、面颊红润,在一屋子胡子拉碴的莽汉里特别扎眼。
不过,与其他人一样,蒙蒂也有他的造型。赞不得不佩服蒙蒂选择了“超级牧羊人斗篷”作为伪装。蒙蒂解释说:“无论口音还是伪装,秘密生活对我来说已经驾轻就熟。虽然外表看起来不像当地人,但我的希腊语好得足够欺骗敌人。当然这些都骗不了希腊人,但那反而并不是坏事。因为只要我被希腊人发现,他们就会马上自发来保护我。”
经过敌后7个星期的磨练,蒙蒂已经习惯直奔主题。蒙蒂解释说,希特勒现在只是怀疑克里特岛是他的致命弱点,赞的工作就是要使希特勒完全相信这一点。本来希特勒只需要四五千人就足够守住像克里特这么大的岛了,但抵抗力量干得实在太出色了。他们让希特勒紧张,竟然派了超过8万德军驻扎在这里。由于担心地中海沿岸基地会被地下抵抗组织推翻,所以,尽管在北非和苏联前线也迫切需要人手,希特勒还是不敢冒险调动这些部队。
蒙蒂告诉赞:“你被当作制造混乱的专家,来到了这个舞台。”全岛每个部族和村庄都已经变成小股游击队,分别由各自的族长领导。所有克里特人就算没有枪,也有眼睛和耳朵。他们会发现每一架离开克里特岛的德国飞机,算清楚每艘船上的德军士兵人数。赞就是这张信息网中间的蜘蛛。他要在岛上来回奔跑,把盟军空投的武器分发给克里特抵抗军,并用无线电向英国战斗机飞行员通报德国飞机的位置坐标。
蒙蒂告诉赞,只要你活着,整个德国军团就有可能为了追捕你而迷失在克里特的群山中,这会给盟军带来巨大的好处。隆美尔元帅的装甲部队将不得不继续等待燃料补给,而苏联战斗机则有机会守住列宁格勒。不过现在,赞只能独自奋战。蒙蒂需要返回大陆,所以赞基本上只能靠他自己,直到他招募到新帮手。
蒙蒂警告说,赞的第一次挑战可能也是他的最后一次。赞唯一接触外部世界的渠道是通过无线电报务员,而电台设在艾达山深处。如果赞想使用电台联系开罗,就必须徒步200公里穿越梅萨拉山谷(Messara Valley),那可是岛上最危险的地区。因为那里有路通往德军的主要空军基地,所以德军在那里布有重兵。
如果他能抵达电台所在处,那么接下来就需要深入到更棘手的地区。怀特山脉是著名的土匪窝和抵抗军据点,也是独眼考古学家彭德尔伯里最喜欢躲藏的地方。他是这场战争的最大谜团之一,也是克里特岛上德国人最讨厌和最想抓捕的对象。甚至连岛外都流传着“杀手彭德尔伯里”的故事:
有一小队逃跑的盟军,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脸色苍白的家伙,一只眼睛盖着眼罩,腰上别着一把银匕首。
路透社报道说:“在克里特岛上,一小股英国、新西兰和澳大利亚的军队正逃避追捕,他们由一位岛上居民所熟知的英国军官指挥,现在正用游击战对德国人展开有力的反击。”德国军方则气急败坏,来自柏林的广播说:“毫无疑问,由于彭德尔伯里的活动,一大批人加入了游击队的行列。”
据说,这些亡命之徒喜欢躲在黑暗处放冷枪,他们喜欢一枪毙命,而不是抓俘虏。如果彭德尔伯里的事情是真的,那么丘吉尔和费尔贝恩、赛克斯这两个上海老家伙将会很高兴。这意味着至少有一个英国人已经找到了办法,他正在让希特勒开始品尝到全面战争的味道。据说,希特勒对此非常在意,他想杀掉彭德尔伯里,甚至摘出其玻璃眼球作为战利品。所以,希腊囚犯被迫从成堆的尸体里,用手指戳进尸体眼窝去找这颗玻璃珠子。但在12月,赞刚刚才抵达克里特岛,对他来说,彭德尔伯里仍然只是传说中的人物。
听完蒙蒂的简报,赞已经累坏了,他需要填饱肚子,并在进入艾达山之前好好休息一下。但另一方面,这里还有那群买醉的澳大利亚人……
于是,他说:“我觉得在阿肯戴尔(Akendria)逗留不是特别有必要,我打算马上动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