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是英雄(4)午夜侠登陆:野性的原始能量

18 行走的力量
走出来的自己

别担心,帕迪不是一个典型的军官或游击队头领。他不是任何一种典型的人物,他就是他自己……一个吉卜赛风格的学者。

达芙妮·菲尔丁(Daphne Fielding)

帕特里克·利·弗莫尔的朋友

帕迪不会心甘情愿地遵守纪律,所以我认为,需要用强硬的手段来管理他。

英国战争部备忘录

“干杯(yasou),教父(koumbaro)!”然后……重重地碰杯!

帕迪很快就和希腊人打成一片。一位战争传记作家说:“聚会的时候,他明显比克里特人喊得更响亮,鼓掌更用力,拥抱也更紧,似乎要抱断你的肋骨。”帕迪还喜欢称呼一个陌生人为“教父”,因为他认为这样可以因为一个私人笑话而迅速建立关系。帕迪解释说:“这就奏响了联结友谊的音符。”联结友谊是他生命的主旋律,也是他生命里的指路明灯。

赞和克里特抵抗组织一起并肩战斗了6个月之后,在1942年6月份,帕迪从伪装的渔船里溜上了克里特岛。

帕迪立即被带到“世外桃源”基拉卡里(Gerakari),一个隐藏在偏远山谷里被遗忘的村子。基拉卡里是隐藏“逃犯”的首选之地,抵抗组织经常会把流亡中的英国人送到这里来。因为就算手持地图,在这里也会晕头转向,除了把自己搞成落汤鸡,不会有任何所得。溪流从山的各个方向冲刷下来,最后汇集到一起,唯一的土路往往会被冲刷掉。这会使徒步的旅客被迫绕路,在山洪和沟渠的迷宫里头昏脑胀。哪怕你可以看见基拉卡里就在不远处,可是依然无法到达。但是一旦到达之后,再回头去看那条地狱般的徒步小径,你会觉得那简直就是通往天堂的路。牧场被野花和食用蔬菜重重覆盖,果园里满是葡萄、樱桃,以及维斯纳(Vyssina),那是一种甘美的有核水果,可用来酿造美味的甜酒。逃亡的士兵跌跌撞撞地来到基拉卡里,当有人给他们递上一罐汽酒、一大碗配有樱桃糖浆的浓酸奶时,他们会惊得瞪大眼睛。

赞听说新来的特别行动处特工到了,就立刻走了35公里山路,来到基拉卡里。当到达那里时,迎接他的是一个灿烂的笑容、一整瓶葡萄酒,以及“他乡遇故知”的激动。他们拉开酒瓶的软木塞,像老相识一样喝完一瓶又一瓶……

第二天早上太阳出来的时候,帕迪还在说个不停。

“如果帕迪开口,那你就闭上嘴。”社交名媛黛安娜·库珀(Diana Cooper)女士后来给自己孙女阿尔忒弥斯·库珀提过这样的建议。帕迪的故事像焰火般绚烂,他可以随时打开话匣子,开始讲述自己少年时的浪漫故事。女主角可能是一位热情如火的塞尔维亚已婚女子,穿一条红裙子;或者也可能是某个夏天在特兰西瓦尼亚(Transylvania)游泳,接着和两个俏皮的农场女孩在干草堆里艳遇;或者是他未经考虑就上门推销丝袜,这个不明智的举动最后变得像在卖避孕套;又或者当他与非同凡响的年轻牧羊人在一起时,牧羊人向他投射的眼神如同骤然熄灭的火焰,他的身上似乎随时都会留下与德国人决斗后的疤痕。

在放声大笑中,赞突然想起一些往事,他知道为什么帕迪看起来这么眼熟了。他们曾经在伦敦的咖啡馆偶遇过。当时,赞是一名流浪的素描画家,在伦敦的咖啡馆努力工作;而同时,帕迪还是一名学生,不过正面临被学校开除的危险,实际上他已经被好几所学校开除过。帕迪当时只有17岁,不过他的个人纪录就已经不太干净了。他接受过两位精神病医生的治疗,还有三次被学校开除的纪录。唯一没把他开除的学校是沃尔舍姆厅(Walsham Hall)。那里有一门实验性课程,它专为受过纪律处分的学生设计,以裸体舞蹈和自由组合讲故事著称。沃尔舍姆厅的课程由波西米亚人管理,他们穿手工纺织的简朴衣服,但衣服上有绣花。因为不用学习动词的语法变化,10岁的帕迪很喜欢那里的教育方法。他要在树林里奔跑,要赤裸地在谷仓给他的老师、同学跳舞,要躺在地板上纺线。但后来,他的母亲安排帕迪转学到另一家常规的寄宿学校。因为她听到一些传言说,沃尔舍姆厅的校长会亲自替大一点的女学生洗澡,并且用毛巾给她们擦身体。

毫无疑问,帕迪很聪明,他有语言天赋,对文学有旺盛的求知欲。在他十来岁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如饥似渴地阅读拉伯雷(Rabelais)和弗朗索瓦·维庸(François Villon)的法语作品,他自己还翻译了贺拉斯(Horace)的拉丁文颂歌《致塔里阿科》(To Thaliarchus)。他做这些翻译并不奇怪,因为贺拉斯的颂歌简直就是他的心声,“年轻的朋友,不要藐视甜蜜的爱,也不要拒绝跳圆圈舞……”在母亲替他挑选的大部分学校里,浪漫生活与圆圈舞都不是必修课程,于是,帕迪只好自己偷偷选修。

他的同学艾伦·沃茨(Alan Watts)回忆说:“帕迪身上有一股能量,他的个性不能被这些古老的英格兰公立学校容忍。真正的麻烦在于他不仅喜欢女人,而且还付诸行动。”这位同学后来著有《禅宗的方式》(The Way of Zen)一书,并成为佛教思想的国际权威。“帕迪有冒险家的极端勇气,不断因为恶作剧而被鞭打,换句话说,就是富有创造性的想象力。”鞭打甚至变成了帕迪无法完成另外一场冒险时的镇痛药,他耸耸肩说:“我不介意被鞭打,这种事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

他最后一次在这方面犯错是溜进镇里,和菜贩的女儿一起在后屋被抓了现行。对于这次被驱逐离校,帕迪并没有抱怨。他说:“由于浪漫被开除,要比因伤害、滋扰他人好得多。”帕迪的父母受够了,想让他报考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Royal Military Academy Sandhurst),但他没能通过入学考试。于是,帕迪拿出了他自己的计划。

1933年12月9日,他与伦敦的朋友们一起举行了一场告别聚会。从可怕的宿醉中醒来后,他给自己准备了一套军队装备:平头靴、皮革背心、军大衣和老式带绑腿的马裤。除了把贺拉斯的颂歌和《牛津英文诗选》(The Oxford Book of English Verse)塞进背包,他还准备了一个睡袋,但这个睡袋几乎转眼就被他弄丢了。他在冰冷的暴雨中开始自己的历险,乘渡轮前往荷兰。

“帕迪”被留在身后,现在这个年轻的流浪诗人改名叫米迦勒(Michael)。米迦勒上岸时,打算穿过整个欧洲,一直走到“东方的入口”君士坦丁堡。他的前方是一段3 000多公里的旅程,他需要穿越德国、奥地利、捷克斯洛伐克和匈牙利,沿着莱茵河和多瑙河深入纳粹风暴的中心地带。

当船从岸边滑开时,雨开始变成雪,渡轮的管理员告诉他:“我们在12月没多少班渡轮。”帕迪是船上唯一的乘客。在冬天出发是个糟糕的决定,同时,因为帕迪每个月微薄的零用钱都是被寄到沿路邮局的,所以他只有不断赶路才能拿到伙食费。可是,因为不懂地方语,所以哪里可以睡觉、向谁问路、怎么回家,对这一切他没有丝毫头绪。就像劳伦斯一样,他只是不顾一切地要挣开那个引起那么多麻烦的外壳,用新名字、新外表,在新地方重新开始。也许只有这样,他在一群陌生人中才不会显得奇怪。

他在荷兰鹿特丹附近下船,在大雪天里长途跋涉了一整天,然后在一家海滨酒吧里看纸牌游戏,最后竟然睡着了。帕迪并没有被抢劫或被扔到街上,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条犹如巨型酥皮的羽绒被下”。他穿上靴子下楼后,酒吧老板还免掉了帕迪的房费。帕迪告诉赞:“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善良和热情好客的奇妙,在后来的旅行中,这样的事一再发生。”但对帕迪的旅行来说,这些只是开胃小菜,根本都没进入正题。在之后的4年旅行中,帕迪开始展现自己奇异的天赋才华,那将使他能够在贵族的城堡和豪宅之间来去自如。

帕迪告诉赞:“我本来以为自己会过得像个流浪汉。”但事实恰恰相反,他最后发现自己“在城堡与城堡之间漫步;用雕花玻璃酒杯品鉴匈牙利的托卡伊葡萄酒;与达官显贵一起抽土烟,烟管就有一米长。”

在布拉迪斯拉瓦(Bratislava),帕迪偶遇一位银行家,这位富豪看起来很懂待客之道,留他住了三个星期。在此期间,帕迪可以享用热腾腾的饭菜、火炉边的白兰地,并且能自由浏览家庭图书馆里丰富的藏书。在斯图加特(Stuttgart),帕迪看着夹着雪花的雨点敲打在咖啡馆窗户上,正在盘算自己今晚要睡在哪里,然后就幸运地碰到两位可爱的年轻女士。她们穿着毛皮靴子、跺着脚走进咖啡馆,为家庭聚会买零食。她们的父母因外出度假而要离开一个漫长的周末。于是,帕迪喝掉了“最后一瓶珍贵稀有的极品葡萄酒”,那是安妮的父亲一直期待的好酒,他还穿着她爸爸的猩红色丝绸睡衣睡觉。在希腊,招待他的主人忽然被传召去镇压一场反对国王的军事叛变,于是,帕迪骑上借来的马,和一队骑兵一起冲锋陷阵。

听着帕迪的故事,赞惊呆了。“与他一样,我徒步穿越了整个欧洲,到达希腊;与他一样,我在长时间艰苦的假期中也几乎身无分文。但相似之处仅限于此,我经常被迫睡在门外、沟渠里、稻草堆或公共长椅上。帕迪的魅力和聪明才智使他深受主人的欢迎,他的行程单里包括众多城堡、宫殿和学校,他可以享用那里的食宿,直到继续偶遇下一位热情好客的主人。”

帕迪的老朋友、作家阿尔忒弥斯·库珀后来这样解释道:“你可以想象一下帕迪对一位东欧老伯爵的影响。在过往的黄金岁月中,伯爵府邸的阁楼上储藏着各类绘画作品及精美家具,而如今,他的领地却不断缩减,已经很难维持过往的生活方式了。这时候,突然有一个邋遢的英国青年,拿着朋友的引荐信登门拜访。这位青年很有礼貌且性格开朗,对这个家族的历史一无所知。他在图书馆里用心翻阅家谱和相册,贵族家庭的悠久历史让青年兴趣盎然,他想事无巨细地搞清楚其中的故事,比如统治者、王朝联姻、战争、叛乱、流亡……他想进一步了解家族肖像画上的每一个人物,并恳求伯爵回忆孩提时农民唱的歌曲。在这个过程中,伯爵突然觉悟了,不再感觉自己是大厦倾覆之后的一块无用残砖。这个年轻的英国人让伯爵意识到,自己是鲜活历史的一部分,是从现在回溯到查理曼大帝时期或更早时候的一环。”

帕迪容易分神、爱炫耀、喜欢做白日梦,这使他很难安坐在教室的椅子上,按部就班地学习;不过,一旦让他站起来,在广阔的天地中信马由缰,他就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汲取语言和文学知识。因为冲动、好奇心、原始的内在能量,帕迪被英国教育系统撵了出来;现在,同样的东西却把他变成了欧洲最受欢迎的客人。从那时起,帕迪后半生的座右铭就是“如果有疑问,就出去走一走”。

快乐的时光还在继续!1935年5月,在雅典,他初次邂逅罗马尼亚公主巴拉夏·坎特丘津(Princess Balasha Cantacuzene)。当时巴拉夏36岁,帕迪才刚过20岁,不过这并没有妨碍他们坠入爱河。巴拉夏把帕迪带回自己在巴勒尼(Baleni)的庄园。他们安定下来,开始享受充满艺术的贵族生活。

直到4年后,一场新的冒险向他发出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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