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伪装艺术
光天化日之下的间谍活动
我们不要忘记,大卫本来是一个牧羊人。他拿着弹弓和棍棒来到歌利亚面前,因为那些是他的职业工具,他不知道与非利士人正式战斗应该要用剑。“当熊或狮子从羊群带走一只羊,我会跟着它,击倒它,把羊从它的魔爪下救出来。”大卫对扫罗解释说。他把牧羊人的做法带到了战场上。
马尔科姆·格拉德威尔(Malcolm Gladwell)
《逆转》(How David Beats Goliath)
彭德尔伯里最后一次露面,是在前往艾达山的路上。艾达山是著名的土匪窝,那里很难进入且非常容易迷路。赞·菲尔丁跟着科斯塔在大雨里走了一整夜,然后又在潮湿的灌木丛底下睡了一整天。刚醒来,他就被告知了两个好消息。
德国搜索部队已经离开,所以他和德莱尼可以爬出躲藏点稍作休息,伸展一下疼痛的身体。另外,有消息说,无线电报务员正准备要下山和他们会合,所以他们不必再跋涉130公里,赶到无线电报务员在山里的藏身之处了。赞自然会心情激动,因为自从离开潜艇爬上海滩,他已经连续三天紧张兮兮地赶路了,现在终于可以放松一个晚上了。但是,他逐渐开始忧虑不安。过去几个月里,无线电报务员一直安全地躲藏在山上,现在,他为什么突然要离开躲藏点,从山上下来呢?
没过多久,拉尔夫·赫德利·斯托克布里奇(Ralph Hedley Stockbridge)走进营地,他穿着克里特样式的服装,赞没见过比这更糟糕的穿着。唯一比拉尔夫的大衣更英国化的是他的牛角框眼镜,说真的,那居然是一件大衣吗?青春期结束后的成年克里特男人是不会这样装扮的,拉尔夫没有留胡子,并且脚上穿着鞋,而不是牧羊人穿的靴子。赞想:“他看起来根本不像个农民。”渐渐地,他开始明白,这正是拉尔夫狡猾的天才之处:拉尔夫看起来完全像个希腊人,可是他要试着不那么像希腊人。这正好是《代号星期四》里面提到的花招。而且,这个招数实在太好用了。
有一次,拉尔夫徒步经过德军的检查站,他旁边一个真正的克里特人被抓住盘问。拉尔夫回忆说:“他们肯定是瞎了眼,才没看到我在抖。”在另一次近距离的遭遇中,他撞到一名德国士兵,用英语脱口而出说:“天哪,对不起!”哪怕是这样,德国人都懒得再看他一眼。
但要做到拉尔夫这种“无伪装的伪装”,绝对需要非比寻常的胆量。和赞一样,拉尔夫也不太像是一名士兵。他曾把战争部闹得鸡犬不宁,就为了绑腿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士兵被要求必须用羊毛带子从踝关节开始缠绕,并在膝盖处扎牢,而拉尔夫对此大惊小怪。后来,他又因为无法忍受上级军官的优越感,决定退出军官训练团。拉尔夫老是喜欢唱反调,这让人困扰,但也许恰恰因为这一点,他被秘密情报部门“迈克”(MIKE)招募。“迈克”是军情六处(MI6)的代号,也就是詹姆斯·邦德所在的部门。但与小说里的007不同,真正的“迈克”特工平时都会拉好拉链,看管好自己裤裆里的小工具。他们通常喜欢在黑暗中工作,在咖啡馆窃听,依靠平民打造间谍情报网络。所以“迈克”常常与“公司”发生冲突,也就是赞所在的“流氓部队”的所属部门。因为任何一个“迈克”特工都不愿意看到,在他们监视的妓院里,突然发生肥皂爆炸这样的意外事件。
但在克里特岛上,这一小队英国人为了生存必须相互依赖,原本的竞争对手变成了兄弟。除了血缘,他们基本上就是兄弟。与赞和蒙蒂一样,拉尔夫是另一个豪斯霍尔德所说的X类型的“雄性流氓”:他为祖国而战,也为自己考虑,并且会尽量不伤害任何人。拉尔夫很聪明,且有点书呆子气,所以当最后被安排到地中海的山洞里照顾无线电台时,他总感觉自己在虚度光阴。他曾在剑桥学习古典文学,然而,他掌握的这2 000年间产生的所有英语词汇反而阻碍了他与克里特人的交流。他警告赞,如果你没能力跟别人聊天,那么间谍生活就是煎熬。
老实说,这就是为什么他宁可翻山越岭,也不愿意待在电台边上的原因。他能一连几天躲在暗处,喝从钟乳石滴下来的水;可以就着橙皮煮的茶,狼吞虎咽地吃下嚼不动的发芽土豆。但在“聊天”这件事上,他被打败了。拉尔夫曾经与安德烈亚斯·帕帕达吉斯(Andreas Papadakis)上校一起躲在山洞里。这位年长的前陆军军官曾经把面包师杰克托付给乔治·塞科达克斯,这使杰克最终成功前往埃及,乔治这个年轻的牧羊人后来也成为一名超级信使。从那时起,帕帕达吉斯上校像得了妄想症一样,他抓住拉尔夫作为听众,整天唠唠叨叨,说什么一旦想办法解决了德国人之后,他与他的“克里特斗争最高委员会”就会如何清理门户。最后,拉尔夫实在受不了了。于是,他把电台架到骡子上,逃到了山里。
没过几天,拉尔夫意识到自己百密一疏:尽管原来那地方有“帕帕达吉斯狂风”,但只有那里能够比较清晰地接收到无线电信号。所以,当拉尔夫听说赞已经来到岛上,并且需要一个安全的藏身处时,他把赞的到来当成了一个借口,一个能回去,同时又能保存自尊心的绝佳借口。
“啊,所以你又回来了!”赞和拉尔夫走到门口的时候,帕帕达吉斯开始冷笑。赞知道老上校冒着生命危险,并且分享自己微薄的食物来帮助抵抗力量,但赞还是忍不住反驳他。赞说,帕帕达吉斯的声音“时而傲慢,时而哀伤”,而且他看别人时,“黑眼睛总透着农民的狡猾,而且脸总是阴沉着”。在帕帕达吉斯的小木屋里,他们三个人之间的气氛已经紧张到随时可能爆炸的程度。图瑞尔来了之后,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就像德莱尼能够让大家迅速喜欢上自己一样,图瑞尔可以迅速让很多人讨厌他。在这一点上,他实在太有天赋了,他在岛上几乎把这一点做绝了。在长途跋涉到帕帕达吉斯小屋的路上,有个克里特向导帮他背背包,但背包越来越重,向导一开始不知道为什么,直到发现这位业余地质学家在不停地采集岩石样本。
另一个克里特向导实在受不了图瑞尔,最后不惜违背“希尼亚”职责,在村子外一公里处就丢下图瑞尔,愤怒地离开了。图瑞尔只能自己一个人走进村里。幸运的是,村民只不过是不理睬他,而没有把他暴打一顿,或者把他交给德军。德军曾经冒充逃亡的盟军来欺骗岛上居民,导致许多克里特人被杀害。所以克里特人为了反击和报复,每当发现这些坏蛋,就会聪明地报复回去。克里特人会故意攻击这些冒牌“英国佬”,把他们踢到半死,然后拖到最近的德国哨站。对谨慎的克里特人来说,图瑞尔看起来怎么都像个德国人:一个专横的陌生人,穿着英军上尉的制服,还操一口法语。图瑞尔根本不知道自己差点就要被暴打,甚至要挨一枪。
图瑞尔一到帕帕达吉斯的小屋,就立刻让每个人都感到烦躁不安。他不停地说法语,每个小时烧一次开水,煮一壶橙皮茶。他和帕帕达吉斯激烈地争吵,争吵的内容是他们应该何时以及如何炸掉港口里的德国船只。显然,无论是他还是帕帕达吉斯,都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帕帕达吉斯抱怨道:“这疯子想要毁了我们所有人!”外面狂风呼啸、大雪纷飞,在这种天气去山里侦察实在太冒险了。拉尔夫和赞只能被困在两个“老疯子”中间,没完没了地玩纸牌游戏。
所以,抵抗力量的战士都是这个样子吗?赞很好奇。他们都会像疯子一般挤在火堆旁吵一整天吗?
幸运的是,一个坏消息最终把赞解救了出来。山下的村庄传来消息,德国搜索队正往帕帕达吉斯的小屋赶来。老上校和英国人被安排立刻分头逃跑,作为无线电报务员的拉尔夫需要逃到野外,而帕帕达吉斯上校负责找个山洞,在里面建立一个新基地。对图瑞尔和德莱尼来说,这也正是一个好机会。在克里特岛上生存的唯一方法,就是向克里特人学习。溃败的英国指挥官们认为,向克里特人学习太难了,对这两名正规军士兵来说,这同样并不轻松。图瑞尔仍在对“土著”抱怨,即使几天后,正是其中一个“土著”把他领出群山,带到一个秘密海湾,登上等在那里的逃生船。
现在,赞只能靠自己了。他已经被围困了好几个月,渴望立即能够有所行动。海边的德军基地是重兵把守的地区,赞认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因此决定下山去近距离侦查一番。帕帕达吉斯的一个朋友把他带出山,安置在雷西姆农(Rethymno)附近的安全屋里。雷西姆农是一个北部港口,平时挤满了德军。所以,赞不敢白天出去,这太冒险了。不过到了晚上,他会伪装一番,尝试溜到村子里,察看一下。
待在帕帕达吉斯小屋的几个星期里,赞一直在努力适应他的新身份。他训练自己听到“阿列克”(Aleko)时会应答,还学会在眼睛上方微微倾斜地绑上黑色头巾。他的小胡子终于留成当地人的形状,如果加上斗篷和黑色长筒靴,他就更像当地人了。他帅气的脸也能被化装成各种有趣的样貌:给头发打上粉,微微皱起眉头,年轻的牧羊人就变成了他的祖父;或者把胡子彻底剃干净,扎上头巾,穿上裙子,你瞧,小女生有对手了。
但是,针对下巴以下的部位,赞仍然有事要做。赞承认:“在崎岖的地面上,我移动的步法相当费力,这会让我在远处就被认出来。”在还没能学会克里特人跳着走路的方法之前,赞想出了一个临时的解决方法,那就是装疯卖傻。每当在路上碰到其他人,赞的向导就会叹着气解释:“是的,这位朋友患了痴呆症,又聋又傻。”你能拿这个精神错乱的可怜家伙怎么办呢?赞扮得如此逼真,甚至自己都要信以为真了,这让他有点伤心,他觉得有必要澄清:“我不想吹捧自己,对我来说,装聋作哑地扮低能儿是很不自然的。这是我扮演过的最难的角色,而且还连续演了两周。”
赞装疯卖傻两个星期后,克里特岛的本地人全都信以为真了。赞鼓起勇气,准备自找麻烦。有一则传闻引起了他的兴趣,据说,在克里特岛当时的首府哈尼亚(Chania),身材魁梧的老市长可能愿意为游击队当卧底。市长有很好的声望,平常与德国军官也有很多接触的机会,这使他成为极好的招募对象,他很可能会成为很有价值的间谍。如果获得了这样的情报来源和联系人,赞就有机会玩一些更高级的流氓把戏。所以,赞决定尝试偷偷潜入哈尼亚去找市长,而不是等着市长来找他。尽管整座城市被德军岗哨包围着,但赞的向导注意到,相较于一群人一起行动,独行侠会受到更加严密仔细的审查。
如果赞搭乘一辆拥挤的公共汽车,一直闭着嘴坐在后面,德军可能只会瞥一瞥伪造的证件,然后他就能蒙混过关。
几天后,市长尼古拉斯·斯库拉斯(Nicolas Skoulas)在办公室接待了三个德国军官。到了上午10点左右,德国人谈完事情准备出门时,两个没有预约的牧羊人在门口把他们堵住了。仁慈的市长同意接见牧羊人,虽然其中一个的动作有点傲慢。德国人什么也没有发现,但市长很快识破了赞的伪装。赞说:“他看上去惊呆了,他没想到大白天,居然会有英国特工出现在市政厅,出现在他的办公室里。”
等到他们单独相处时,市长了解赞的来意后,立刻就同意成为他在哈尼亚的耳目。当天下午,赞就溜出城,安全返回了他的躲藏点,那座沉闷的小房子。赞想,这一切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他刚刚走进了德国人的心脏地带,和三个德国军官擦肩而过,而且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招募了最有价值的人。丘吉尔说得对,希特勒最强大的武器是恐惧,而现在,就有机会反过来用恐惧对付他了。
赞只需要一些帮助,确切地说,不是帮助。他需要的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