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是英雄(5)绑架“魔术团”:唤醒天生的优势

28 四脚爬行
潜能需要被重新唤醒

你记忆中的那个运动员,是一个美丽的舞者。

爱德华·维莱拉(Edward Villella)

未尝败绩的次中量级拳击手、纽约市芭蕾舞团首席舞者

厄万和我住在树林中的同一家酒店小屋。20年前,一对法国嬉皮士夫妇来伊塔卡雷丛林探险时,建造了这家酒店。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离开。小屋后面有一条平滑的泥路,大约5公里长,它穿过森林直达海滩。厄万喜欢赤脚跑步,他对大脑和身体抱有一样的态度。厄万相信,对世界的认识始于足下。

当我跟着厄万走出门外时,厄万问:“你知道为什么盯着计算机屏幕半个小时后,人会感到紧张吗?那是因为在进化过程中,人类需要时刻对周围的威胁保持警惕。你感觉到的紧张其实是来自身体的提醒,提醒你需要站起来看看周围的风景。你的双脚也一样,如果你不让它们发挥作用,不让它们告诉你的背部和膝盖什么时候应该放松,那么你的身体将持续保持僵硬,这就会给你带来膝盖和背部疼痛的问题。”当你身体平衡地站在坚实的大地上时,你的双脚可以感受得到。换句话说,这样双脚就可以给身体的其他部位发送信号:现在是安全的,可以放松一点。

当早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海浪时,我们顺着泥路轻松地慢跑,穿过树林,来到一个宁静的半月形海滩。我们享受着美景,直到有一帮人在我们身后的树林出现。

“另一个受害者。”一个全身布满纹身的彪形大汉用葡萄牙语大喊着,他看起来像是刚刚逃出监狱。

厄万环顾四周,看到沙滩上有一块保龄球大小的石头。他快速捡起石头,把它笔直地丢向彪形大汉的胸部。那个人没有跳开,他像接住篮球一样接住它,并把石头抛到一边。然后一边继续冲向厄万,一边挥舞着拳头,像灰熊一样低声咆哮。他们互相用手掐着对方的脖子,然后笑嘻嘻地分开。

“他不是受害者,”厄万把头扭向我,用葡萄牙语说,“他正在工作,就像你一样。”厄万把我介绍给他的这位好友塞尔吉尼奥(Serginho),他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柔术教练和兼职渔夫。

大概在一年多以前,厄万离开巴黎来到这儿。他很快发现伊塔卡雷具备所有自然训练的器械,外加一群完美的合作者,他们是一小群兼职冲浪和捕鱼教练的巴西拳手。这是一个理想的组合,武士们帮助厄万提升格斗擒拿和游泳技能,而厄万则想出新办法来挫败他们。朱克图(Zuqueto)可以证明这一点。

朱克图是两届世界柔术冠军和无器械潜水爱好者。他曾经不进行换气,只用一把潜水刀就干掉了一条鲨鱼。但是那天下午,朱克图遇到了真正的挑战。厄万把长约三米的竹竿绑在两棵树之间,大概和我的身高一样高,从而行成一根有弹性的平衡木。厄万跳上竹竿,然后示意朱克图也一起上来。

“你在等什么呢?”厄万嘲弄他。朱克图用有力的手掌抓住竹竿,像一个游泳者用力从游泳池里爬出来一样……但是,他没有把握好平衡掉到了地上。他跳起来再试一次,然后又一次失败。与此同时,厄万却在跳来跳去,显得很好玩的样子。最终,朱克图放弃了,他显得非常疲惫和沮丧。厄万跳下来,友好地摇了摇朱克图的肩膀。

厄万说:“朱克图身体很强壮,耐力也很好。但是,他为什么做不到?不过是爬上这根杆子而已,但是他就是做不到。我可以做到,朱克图的曾祖父可能也可以做得到。曾几何时,几乎每个人都能够做到。但现在,朱克图却不行。为什么呢?因为他的身体还不够聪明。”

厄万解释说,一副聪明的身体知道如何将力量和速度,转换成几乎无穷无尽种实用的动作。跳到杆子上看起来可能很普通,且没什么价值;但如果你曾经身陷洪水之中,或想要逃离一条狗的攻击,那么把身体置于地面1.5米之上,就足以让一切完全不同。他继续说:“我遇到有人可以卧推200公斤的杠铃,却无法爬上并钻过窗口,去帮助一个人离开失火的建筑物。我知道有人可以跑马拉松,却无法冲刺跑去救人,除非他们先把鞋穿好。还有很多游泳者每天早上能游好多个来回,却无法下潜到足够深度去拯救一位朋友,或者不知道如何在海浪里穿过礁石堆。”

厄万说话的时候正背对着杆子,没有任何预警,他一个翻身跳起来,在空中抓住杆子,拱起身体来获得动量,然后,就在即将爬上杆子之前,他放慢速度,让我们可以跟上他的动作。他像冲浪者捕捉波浪一样,扭动髋部和膝盖。接着,他就像猫一样,轻轻地跳下来,然后再第二次,第三次……第六次爬上杆子,不断用他的手肘、脚踝、肩膀和脖子创造新的组合动作来完成攀爬。

厄万说:“健壮并不仅仅是能够举起钢铁杠铃,或者完成一场铁人三项比赛,更重要的是重新发现我们的生物天性,释放人类内在的动物本能。”他退下来,让朱克图再试一次。朱克图反复练习,终于成功并且找到身体的平衡,他在空中挥舞着拳头,兴奋得好像刚刚第三次赢得了世界冠军。厄万也满意地笑了。

这些正是我想来这里寻找的东西:在自然环境之中的自然训练。赫伯特曾经为这种训练方法做过一些强有力的声明,如果他是对的,也许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帕迪和其他英国人在克里特岛上能够完成其他特工做不到的事情,也就是活过一年以上。仅在行动的第一年里,赞和帕迪在特别行动处的特工同伴里,就有超过一半在欧洲大陆执行任务时被杀害、俘获或人间蒸发。

有一个特工被派到里维埃拉(Riviera)的赌场执行任务,当时他带着装满现金的公文包,甚至还没坚持到下注就神秘失踪了。还有一次在荷兰,一个特别行动处的电台报务员被俘后,在盖世太保枪口下被迫发送电报,引诱其他特工走进死亡陷阱。另外一个例子发生在奥地利。特别行动处的精英阿尔法加·赫斯基思–普里查德(Alfgar Hesketh-Prichard),被公认为“全英国同年龄段中最有数学头脑的人”,也是军中传奇狙击手之子。他徒步进山,却再也没有走出来。在消失前,他发出了最后一条消息:“这不是一个适合绅士的地方。”在法国,格斯·马奇–菲利普斯(Gus March-Phillipps)展露出潜伏的惊人天赋,他将落单的德国士兵俘获并带回英国。丘吉尔在无线电广播里赞叹:“有一只铁手时不时从大海里伸出来,将德军哨兵从岗哨里拖走,而且效率越来越高。”但不久之后,“铁手”遭遇乱枪扫射。

然而在克里特岛,自从彭德尔伯里在入侵战役中被打死之后,尽管到处是敌军和告密者的陷阱,靠潜艇潜入的英国特工却再也没有失去任何一个人。这不能归功于特工培训,实际上它们糟糕至极;也不可能源于他们原本的能力,以他们对刀剑棍棒和诗歌的品位,他们更倾向于把德军海港的地雷描述成“差不多一大杯香槟的大小”。显然,克里特岛上的特工们更乐于喝鸡尾酒,而不是战斗。如同安东尼·比弗所说的那样,他们充其量只能算是“相当有锐气和非主流的业余货色,你还能从浪漫主义者和考古学家的混合搭配中期待什么呢”。

但一旦上了岛,他们不仅开始学习,还学得很快。赫伯特知道其中的原因,尽管可能没有使用现代术语来表达,他说:英国特工们看上去得到了生物求生本能的帮助,或者说是“再次恢复野性的灵魂”的帮助。我们都熟悉人类身体是如何进化的,作为一个远距离狩猎者和采集者,我们的祖先离开树木适应地面的生活,直立行走让我们变得背部挺直,四肢也变得更长。但是,自然选择不仅影响了我们的外在,它同时也在改变我们的思维方式。我们自己就是活生生的证据,我们的祖先本来是弱小、无毛、无爪的,但是他们发展出高超的阅读树木、空气和地面的能力。决定他们生死的是一些意料之外的因素,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在危险到来之前就发现危险,并能通过解读微弱的气味、轻微的脚步,以及沙沙作响的细微声音,去追踪猎物。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仍然被自然世界的“柔和的魅力”所吸引,这个术语来自生态心理学家,包括月光、秋天的树林、呢喃的草地等。所以,某些政府首脑难以抗拒绘画的冲动也就不足为奇了,他们一遍又一遍地画各种山,以及放牧马匹的草原。丘吉尔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开始迷上绘画,并且在他的后半生都依赖绘画来控制抑郁症。美国前总统乔治·布什在其总统任期内发动了两场战争,但他卸任后,马上拿起画笔,不断创作风景画以及以小猫、小狗为主题的画作。

这难道是因为大自然能帮助抚慰心灵,让你更放松吗?不,正确的答案是,对你的大脑来说,大自然就是红牛。

密歇根大学的研究人员也得到了类似的结论,他们在2008年进行了一系列基础测试之后,完成了研究报告《在树林里和在马路上的大脑有何不同》(Your Brain In The Woods vs.Your Brain On Asphalt)。

这个实验由学生们担任实验的志愿者,他们获得一连串随机数字,然后要求以相反的顺序背诵下来。接着,他们被分到不同的地点,散步大约一小时。一半的志愿者去安阿伯市(Ann Arbor)市中心的休伦街(Huron Street)街头,而另一半的志愿者去植物园。之后,他们回到实验室,再次检测按相反顺序背诵数字的能力。这一次,逛植物园的队员不仅测试得分超过那些逛大街的人,他们的分数还超过了自己上一次的得分。

研究人员发现:“当测试者在大自然环境之中行走后,逆向记忆的能力得到显著提高;而走在市中心街道上的人则没有变化。此外,这些结果不受心情变化的影响,也不受天气状况的影响。”

但是,也许实验结果中有噪声的影响?城市里的步行者可能暂时被交通的声响弄得疲惫。因此,研究人员设计了一个新的实验,整件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

志愿者们进行同样的测试,但不是出去散步,而是被展示城市或者树林的不同场景的照片。然后他们再次进行记忆力测试。城市又一次输给了大自然,而且不是真正的大自然,只是假冒的大自然。

所以,如果你认为日落和海岸风光只不过是漂亮的风景,那么根据研究人员的结论,你正在犯一个大错。“简单和简短地与自然互动,可以显著提升认知控制能力,”他们在《心理科学》杂志上发表论文解释道,“与自然互动对认知能力有益。”他们补充说,如果只把海滨酒店房间当作“纯粹的享受,那就并未认识到自然界对认知功能有效运作的极端重要性”。

我们只需要提醒一下自己祖先过去经历的场景,就可以打开大脑里的开关,帮助我们集中注意力,屏蔽其他干扰。当你重新回到“狩猎–采集者”模式时,你的能力会明显增强。你可以闭上眼睛,像猎犬一样用鼻子来追踪,甚至可以蒙着眼睛骑山地自行车通过小路,而不会错过转弯,也不会撞到树上。记者迈克尔·芬克尔(Michael Finkel)在盲人探险家丹尼尔·基什(Daniel Kish)身上,重新认识了人类的回声定位能力,人类能像蝙蝠一样用声音来“看”。基什在一岁的时候,由于一种先天的基因遗传病摘除了双眼眼球;但是,他长大后依靠弹舌头发出声波的回响,变成了技艺熟练的自行车手和野外徒步的独行侠。

“基什完全是通过回声定位做到这些的。无论在交通繁忙的街道上,还是在险峻陡峭的泥土小径,他都能够骑着山地自行车畅通无阻,”芬克尔报道说,“他独自爬树、露营,一个人在野外生活。有一次,他独居了好几个星期,其居住的小木屋离最近的公路需要徒步三公里。丹尼尔甚至还环游世界。他不但厨艺非凡,游泳也非常在行,而且舞跳得棒极了。”

基什说,自己的听力并不特别,他只是真的在“听”。他拿起锅盖来证明这一点。当芬克尔闭上眼睛发出咯咯声时,他吃惊地发现自己可以立即察觉到,基什拿着锅盖在靠近还是远离自己的脸。

人类实际上天生就具有比蝙蝠更强大的回声定位能力:尽管我们的嘴巴不是最适合发出吱吱声的,但我们在分辨解读回声的时候有很大的优势。芬克尔指出:“仅是人类大脑的听觉皮层,就比蝙蝠的整个大脑都要大许多倍,这意味着人类能比蝙蝠处理更复杂的听觉信息。”

多年来,基什一直在教导其他盲人学生,在真实的生活中如何移动。他派其中两个学生到加利福尼亚州的圣安娜山(Santa Ana Mountains)与芬克尔一起骑山地自行车。芬克尔说:“男孩们依靠回声定位来确定小路的走向,以及哪里有灌木、岩石、围栏和树木。”骑行者全速飞奔的同时,会用舌头拍打嘴巴的底部并听取回声,从而对前面的路形成一幅心理景象。

芬克尔吃惊地说,其中有一个学生“用符合空气动力学的骑行姿势,放开刹车,高速冲下狭窄的泥路,同时尽量大声地发出咔哒声。当路上出现一些严重的状况时,我试图警告他们。比如,路的一面是长长的斜坡,或者有仙人掌伸到路中间。但大多数情况下,我只是陪伴在他们身旁。太难以置信了,而且这一切就在我的眼前发生”。实际上,唯一的碰撞是芬克尔造成的,他撞到前面一个盲人车手,结果害那位车手撞上了一棵树。

你的鼻子和你的耳朵一样,也有许多尚未开发的天生能力,它可以检测出超过一万亿种独特的气味。一个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的研究小组很好奇人类是否能够像警犬一样,靠气味来进行追踪。

研究小组邀请了32名大学生担任志愿者,让他们蒙住眼,戴上耳罩、厚手套和护膝,消除所有其他感觉器官的输入功能,只留下气味。然后,小组人员在一片草地上,沿着10米长的小路散布巧克力香精。接着,志愿者被分散开,“三分之二的被测试者能够成功追踪到气味,像狗跟踪野鸡一样,在路上来回曲折地行走”。

研究人员在《全国神经科学研究》(Nature Neuroscience)杂志上发表了这项研究结果。大多数测试对象无须训练就已经能做得相当好,稍加训练,他们就能做到更好。练习几天后,他们的跟踪速度提高了一倍多,这只是他们潜力的冰山一角而已。研究人员指出:“长期训练会进一步提高跟踪的速度。”

耶鲁大学神经科学家戈登·谢泼德(Gordon Shepherd)博士得知实验结果后,评论说:“如果我们回到地上,依靠四条腿爬行,也许能够做一些原本自己无法想象的事情。”

在黑暗中视物,用鼻子跟踪猎物,这些在今天听起来像超能力,但在200万年前,它们只是帮助人类生存的基本能力而已。我们并没有失去这些使自己成为地球上最强生物的天然优势,只是需要一些自然的方法来唤醒它们。

那天早上,在伊塔卡雷海滩,厄万举起一块西瓜大小的岩石,把它递给塞尔吉尼奥,塞尔吉尼奥又把石块交给我,我再甩到旁边的其他人手里。同时,厄万递给塞尔吉尼奥另一块石头,然后又一块,直到有5块石头同时在传递,这是我所能做到的最大限度了。一块石头从我手中抛出去,下一块石头就又塞过来。药球总是大小相同,形状也容易被抓住,但石块的大小和重量都不可预知,这就迫使你把注意力集中在抓住石头和保持平衡这两件事上。尽管岩石被汗水弄得很滑手,我的手臂又火辣辣地疼,但我还是全力以赴,争取不让自己成为第一个掉链子的人。幸运的是,当我差点砸到自己的脚趾时,厄万打手势让我们停下来。我丢开石头,松了一口气,直到发现了下一项活动是什么。

厄万将我们分组,各自练习厄万式冲刺,也就是每个人用救人的姿势把另一个伙伴举高过肩膀,在膝盖高的海浪里冲进冲出。在你搅动海水冲刺的同时,还要防止一个体重100多公斤重的武士从你头上摔下来,没有比这更伤脑筋的锻炼方式了。当然,就算有,我也不想知道。人的身体不仅沉重,形状不规则,而且还会有奇怪的平衡感,迫使你不断地调整自己的姿势、脚步、手抓之处,以及身体重心。我很快就发现,只有保持高度集中的注意力,才能持续控制你背上的另一个人的身体。

然后,厄万准备了一堆两米长的浮木杆。其他人都知道接下来怎么玩,他们开始一溜烟小跑到海滩。当他们经过厄万时,他把其中一些木杆扔给他们。他把最后一根木杆扔给我,然后伸出手开始跑。我把木杆扔回去,他立即再将木杆朝我扔回来,这次扔得有点靠前,我得加速。我们用这种方式交叉跑过整个海滩,中间混杂着抛掷动作。在我们完全沉浸在边跑边投掷的过程中时,眼看即将撞到岩石。厄万没有停下脚步,他翻转木杆,把杆子插在沙子上,一个撑杆跳动作跳到了大石头上。

等到我爬上去的时候,厄万已经在20米外,快步跑向一块露出沙子的巨石。“跳得好的秘密,”他说,“就是好好跳第二跳。记住你的冲刺!”用冲刺,他从空中飞过,落到三米多远的地方。他的膝盖深深地弯曲,但不是为了就地滚动或挺直身体,而是如弹簧一样起来,再一次冲刺。“你不会看到动物在地上不停扑腾地跳,”他绕回来告诉我,“猫一落地就开始跑,如果你也这么做,你将会减少冲击力,同时为下一个动作做好准备。”

岩石下方空空荡荡,这使朱克图暂停下来。“该死,那家伙太强了!”朱克图嘟囔着。然后,他决定屈服,相信厄万,跟着跳下那块岩石。

能发现伊塔卡雷这个地方,对厄万而言是一种幸运,但绝非偶然。他在伊尔特奇(Étréchy)长大,那是位于法国北部的一个充满古老气息的城市,虽然离巴黎只有40公里,周围却被奔腾的河流和茂密的森林所包围。厄万的父亲平日在银行工作,周末喜欢带着他的儿子钻进树林里,进行长距离徒步。厄万回忆说:“有时,他会爬上一块对我来说不太难的巨石,我如果向他求助,他只会摇摇头,就是这样。”厄万边说边做出一副故作严峻的表情,并摇动着手指。

没有足球教练会不喜欢这样的孩子:个子高,胆子大,行动跟猫一样敏捷。不过,每个周末跟随着沉默的父亲在树林里锻炼,压抑了厄万参加团队运动的兴趣,这使他选择了一条孤独的道路。首先,是武术,他18岁的时候赢得空手道黑带;接着,是奥林匹克式举重;然后,是铁人三项。奇怪的是,他做得越好,反而感觉越糟糕,他不停地担心自己训练得不够努力,每次竞赛失败都会让他怒气冲冲。厄万还只是个年轻人,这些本该有趣的事情却让他苦不堪言。

他需要找到一条出路,在残酷的巴黎可能有他需要的答案。有一段时间,厄万一直听闻城里有一个神秘的野蛮人称自己为“超人类”(Beyond Human),喜欢在屋顶上夜行。厄万到处打听,最终找到了唐琼·哈伯里(Don Jean Habrey)。这个年轻男子就像是秘密帮会中的人,把城市变成了自己的郊野公园。唐琼年近四十,但厄万无法从外形判断他的年龄。他体形精壮,一副随时准备开始格斗的样子,他留着又浓又密的黑发,头上扎着老式头带。很快,厄万加入了这个部落,开始接受一种城市游击战训练,唐琼称这种训练为“生死格斗”。

厄万解释说:“它就像自然运动的搏击俱乐部。为了不被发现,我们都是在夜间训练,我们爬上桥梁,在脚手架上练习平衡,用赤脚踢墙,依靠四肢爬行,在冬天从桥上跳到刺骨寒冷的塞纳河里。”生死格斗相当于骨灰级杂技和高空钢丝表演,因为它们都没有安全网。唐琼这伙人会在人行天桥上用腿倒挂,在繁忙的交通线路上空做倒立支撑,还会爬到公寓楼的顶层,赤脚从一个屋顶跳跃到另一个屋顶。

“这种训练没有‘试试看’的做法,”厄万说,“如果失手就死定了。”

但唐琼似乎是死不了的。随着时间推移,唐琼结束秘密的午夜特技班,开始更多地进入大家的视野。他曾经在格陵兰岛从直升机上跳入冰冻的海水里,只穿泳衣绕着冰山游泳。唐琼在他60岁时,还去了尼斯湖,试图用鼓声吸引水怪,然后跳进冰冻的尼斯湖中无器械潜水,寻找水怪的踪迹。厄万在巴黎游荡了7年,晚上跟唐琼和生死格斗的成员一起,与警察玩躲猫猫游戏。他夏天在科西嘉的海滩上打工,向晒日光浴的游客兜售玩具、廉价首饰和纹身贴纸,最终开始销售自己的东西。他设计了自己的塑料冰箱磁贴,找上海的工厂代工,很快就靠授权使用费,挣够了那一年余下时间的生活费。

在唐琼转向杂技表演的同时,他的学生开始认真进行学术研究。当厄万沿着塞纳河边在二手书摊窜来窜去时,第一次接触到生死格斗的源头。那是一本赫伯特的《体育教育》的旧书。他以前隐约听说过这本书,有传言说,唐琼乃至跑酷的创始人,都从赫伯特那里得到过灵感。厄万继续沿着这条线索挖掘下去,发现的东西让他越来越激动。

要有用,天才的想法!厄万领悟到,它不只是一句箴言,而是一条自然法则,是解释人类身体在进化史上如何被塑造的首要原则。道理一下子就全通了。

我们这副怪异的长相是有原因的。人类的裸体看上去更像昆虫而不是动物,胳膊与腿都很细,又肥又圆的脑袋插在一根无法弯曲的尖刺上。我们动作缓慢,身体孱弱,几乎不会攀爬,以致难以挽救自己的性命。我们的身体缺乏一些真正的好东西,比如尾巴、蹄或獠牙。如果不能完成“狩猎、采集和分享”这三件事,我们将一无用处。

是的,就是这样。从人类文明的黎明时代开始,狩猎、采集和分享,这三件事情就已经成为人类职业发展的方向,直到今天还是这样。莎士比亚十四行诗、谷歌、超级碗橄榄球赛、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甚至所有人类成就,如果把他们的基础剥离出来,本质上都是同一件事:找到好东西,用石头砸它,在部族内分享食物和信息。我们远远不算丛林中最厉害的动物,但我们也不必那么厉害。

对于狩猎、采集和分享这三件事而言,我们的身体已经很完美了。我们可以站得很高,身体躯干也可以转动,这让我们能够非常精确地投掷。多关节的手臂和手指是抓取和搬运物体的理想构造。我们还有语言和文学,因为我们有长长的脖子、灵活的嘴和无与伦比的胸腔控制,这些因素结合起来就产生了人类说话的能力。

我们就像是大自然母亲的问题儿童,从来就无法老实安静地坐着,因为直立的身体姿势和有弹性的腿部带给我们极大的奔跑范围。我们做什么决定了我们成为什么样子。那么,看看我们做了什么:我们爬上高山、越过河流、穿过蜿蜒的岩洞,甚至连老老实实地留在自己的星球上都不行。

厄万知道,这不是赫伯特发明的。在赫伯特亲眼见证马提尼克岛火山爆发之前,他已经对航海运动着迷,包括与奔涌的海浪搏斗、收放桅杆上的风帆、操作索具等。厄万想,那些水手一定是伟大的运动员。赫伯特还游历法国的殖民地,在越南和非洲山区的狩猎部落中寻找他心目中理想的运动员。赫伯特观察到:“他们身体条件出色,有弹性、灵活、技术熟练、耐力持久,尽管没有在健身房中得到教练的指导,但他们就生活在大自然里。”

赫伯特并不是一个发明家,而是一名观察者。所以,他对女性的力量充满信心。他知道,只要我们愿意睁开眼睛并抛弃头脑中的成见,真相就在我们鼻子底下。赫伯特说:“非洲年轻的黑人女性,躯干健壮、体形优美,就像是维纳斯雕像一样,简直是法国母亲们完美的偶像!”赫伯特痴迷于画家雷诺阿的美女出浴图,他反问自己:为什么妇女只能与奶油泡沫联系在一起呢?男性和女性的身体不同,但他们的运动技能是一样的。赫伯特坚持说:“自然训练用在女孩身上和用在男孩身上一样合适。”

让我们先把性别放一边,如果只考虑年龄呢?厄万想,如果赫伯特是正确的,自然训练就不只是促进身体健康,还可以中止岁月的流逝。赫伯特为什么会这么想呢?因为身体是有抵抗性的。的确如此。我们在旷野里没有太多可以犯错的余地,我们的生存取决于持久的体能和柔韧性。当火山爆发的时候,部族需要你帮助的时候,当需要你动起来的时候,无论是找借口说自己太老、太年轻或太柔弱都没有用,你不能继续呆坐在沙发上,给酸痛的膝盖做冰敷。厄万认识到,自然训练不仅让你更强壮,还会帮你抗衰老。你会变得强壮,并且一直保持强壮,直到老年时仍然如此。

厄万很兴奋,他前往兰斯(Reims)朝圣和研究。赫伯特在兰斯建立了第一个供自然训练使用的操场,但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毁于战火。伯瑞香槟酒庄(Champagne Pommery)的主人马奎斯·梅尔基奥尔·德波利(Marquis Melchior de Polignac)是赫伯特项目的支持者,他把操场恢复原状,确保一切工程都符合赫伯特原有的规格设计。厄万在兰斯时,前往伯瑞酒庄的总部,想看看那里是否还会遗留一些东西,也许是被赫伯特随手乱丢的旧东西,比如期刊、照片。

他们给了厄万更好的东西:一个电话号码。

在巴黎郊区,赫伯特的儿子雷吉斯·赫伯特(Régis Hébert)依然健在。他同意让这位热情的年轻弟子前来访问,而且不限次数。每次拜访赫伯特的故居时,厄万都如饥似渴。“当我在赫伯特的书中找不到答案时,我就带着一大串问题前来。我想知道他个人的生活方式,以及他如何教育他的孩子们。”

雷吉斯说,他的父亲对自己推崇的理念总是身体力行,包括对女性的革命性看法,他是自己的妻子以及其他妇女自然训练的指导员。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开始前,赫伯特觉得自己已经快要研究出真正的健康和英雄之间的联系了。厄万说:“这是自然训练的伟大时刻,赫伯特相信,如果每个人都以利他为目标,践行自然训练法,依靠道德教育带来的好处,就有可能不再有战争,不再有人与人之间发生冲突的理由。”

赫伯特没活到亲眼看见他梦想成真的那一天,但厄万可以。需要有人提醒这个世界,自然训练到底会带来什么。厄万去找雷吉斯,希望得到祝福,但老人却爆发了。厄万怎么胆敢认为自己可以跟随伟人的脚步?雷吉斯警告厄万,如果继续尝试的话,他一定会后悔的。

厄万感到疑惑不解,感到自己上当受骗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几个星期前,雷吉斯一直对他微笑和鼓励,现在却只有争吵和威胁。

直到厄万追查到一些进行自然训练的老前辈那里,他才找出问题之所在。他们告诉厄万:“赫伯特的儿子亲手断送了自己父亲的事业。”他们说,雷吉斯自己无法重新把自然训练法发扬光大,却害怕别人能做到这一点。于是,他就把他父亲的遗产牢牢地攥在胸前,“像进行审查”一样,监视有关自然训练的任何说法或文字。

厄万想,这么说来,老人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想要见我,他只是想看看我到底在干什么。厄万决定,好吧,我们就这样玩。厄万知道赫伯特吸收来自世界各地的信息,不仅有岛上的土著居民,还包括很多如切利那样的思想家,以及法国的先驱内科医生保罗·卡顿(Paul Carton)、西班牙陆军教官弗朗西斯科·埃莫罗斯(Francisco Amorós)、瑞士教育改革家约翰·亨里希·裴斯泰洛齐(Johann Heinrich Pestalozzi)。正是基于他们的想法,赫伯特形成了自己的想法。

“赫伯特只是复制埃莫罗斯设计的方案吗,”厄万自问自答道,“不是。他仿效这个方案,同时还对它进行了重组、改良、创新。”

所以,不管雷吉斯怎么样,现在轮到厄万出场了。

塞尔吉尼奥和那帮家伙迅速跑开,我们不间断地练习了将近两个小时。我精疲力尽,却很兴奋。厄万让我们再练习一项技能,以此作为放松,即在开放水域深潜。有一个年轻女人一直在椰子树下观察我们,在我们扑进海浪之前,她向我们走过来。

她问:“为什么要从岩石上跳下来和扔棍子?”

厄万抓住一根木杆,并没有马上向她解释。他把一端插在沙地上,另一端靠在肩上。他身体弯曲下蹲,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桑德拉!”

“桑德拉,如果你能爬到这根木杆的顶部,我会给你一个惊喜。”

桑德拉盯着他的脸,想知道这到底是不是恶作剧。然后,她朝着木杆一个箭步冲到了厄万的头顶。在意识到她真的做到了之前,她已经回到了地面上。

“好极了!”厄万高兴地说。然后,他从肩上拿下木杆,并将它交到她手里。“这就是惊喜!”

厄万没有给她抗议的机会就放开了手。他步法快速地走上木杆,就像走钢丝的杂技演员一样。在4秒内,桑德拉的脸上闪过四个表情:惊讶、害怕、放松,当厄万达到她的肩膀后跳下时,又有胜利的喜悦。

厄万问:“你知道你有这么强壮吗?”

桑德拉摇了摇头。

“现在你知道了,别惹麻烦!”

桑德拉开始微笑着走回树底下,但厄万还有另一个问题。

“你练习过……瑜伽?”

“是啊,我是一名瑜伽教练……”

“你教瑜伽?”厄万说,“那你用瑜伽做过有用的事情吗?”

“瑜伽很有用啊……”

“可是在实际的生活中没有用。在紧急情况下,你是否听到过有人喊‘快一点,想活命的就赶快做拜日式’。当然不会这样。但你经常会听到,‘想活命就快点跑!想活命就快点爬上去!别担心,我会带你离开这里’。瑜伽的目的是娱乐,而不是生存。没有动物会这样做。在同一个地方低着头改变身体姿势?千万不要!在野外,这么做你就死定了。瑜伽需要一个没有危险的环境。这是一个奢侈的条件,需要一切都在可控范围之内,要有柔软的垫子、合适的温度,以及老师的指导。它并不出于本能或自然,而是人工的。”

桑德拉争辩说:“瑜伽不是用来处理紧急情况的,它关于寻找平衡,以及达成身心合一的连接。”

厄万反驳说:“当你濒临险境时,就是身体和头脑连接得最好的时候。而你衡量行动是否有价值的方法就是看其后果。爬树,扔石头,在悬崖边上保持平衡……在做这些事时,哪怕分散注意力一秒钟,也会让你完蛋。说服自己相信‘用怪异的姿势站着也是在锻炼’,需要非常通达、宽容和任性的修养。”

不管厄万如何猛烈抨击,他的目的很明显是想说服桑德拉,而不是打倒她。这已经足以使她再次混乱了。

“你忘了瑜伽带来的柔韧性和灵活性,瑜伽让你的身体更柔软。”她辩解说。

“如果你的身体紧绷,肌肉对一个动作很抗拒,那是因为动作本身不自然。所以,为什么要改变肌肉呢?改变动作就好了!”厄万在沙子里蹲下来,一条腿伸出去,做跨栏的姿势。“这样,你的腿筋是否伸展不开,”他一边说,一边把头低到膝盖的位置,“你再试试换个动作,这样做。”很快地,他屈体把腿收回来,弯曲在屁股底下。现在,他的手能够向前伸得更远,身体也更平衡。

“那么,现在哪个动作是真正的身心连接呢?”

“我认为他真的讲到点子上了。”野外健身(Wildfitness)的理疗师、技术总监李·萨克斯比(Lee Saxby)这么说。野外健身的总部位于伦敦,致力于野外锻炼项目的推广。他们所设计的项目都是基于人类行为和动作的进化模型。萨克斯比相信,真正的人类健康与健身器材无关,而完全和“狩猎–采集”的动作有关。他偶然发现了一个厄万制作的视频,感觉非常出色,认为自己发现了活生生的人和事,可以为自己的项目做例证。

厄万这部独一无二的短片名叫《被世界遗忘的锻炼方法》(The Workout the World Forgot),它就像是一封战书,用神奇的三分半钟对传统健身方法发起了毁灭性的攻击,但却一个字都没说。

视频开头是厄万背着一段圆木,穿过奔腾的河流,然后在荒野中冲锋,身体在瞬间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他朝着石塔一路冲过去……穿过波浪……爬上高耸的山崖……简直是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武林高手……厄万并没有放慢脚步,而是快速转身、再冲刺、游泳、攀爬、格斗、跳马,越过所有的障碍。他整个人呈现出全然的沉静,强大无比,完全掌控着身体和他遇到的一切状况。

萨克斯比说:“这段视频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他的运动气质。女性认为好身材就是瘦,男性认为好身材就是大块头,这种想法太让我抓狂了。但是,最出色的运动员看起来并不像模特或健美运动员。他们身材精瘦、移动速度快、动作灵活。我喜欢厄万视频里的这些部分,它很真实地示范了什么是具有实用性的健壮,而不是在健身房里教的那些让肌肉鼓起来的东西。”

事实上,在展现身体原本的用途方面,厄万可能是最好的活生生的例子。保罗·策尔(E. Paul Zehr)博士这样解释:“早期的人类必须随时随地做好各种准备,生存的关键绝对是多功能和易转变性。”策尔博士是维多利亚大学的神经科学和人体运动学的教授,致力于通过研究人类生物力学,揭示人体的潜力;他的著作有《化身蝙蝠侠:成为超级英雄的可能性》(Becoming Batman: The Possibility of a Superhero)。

策尔博士说:“早期智人在清晨出发时,不会知道自己将会遇到什么。如果你的日常生活是狩猎和被猎杀,一旦有情况,你可能就必须冲刺、慢跑、投掷长矛、爬树、下蹲、挖掘。马拉松运动员、网球手,乃至铁人三项等运动员职业,是现代社会才有的奢侈,是专业化带给我们的某种享受。但是,对生活在野外的智人来说,这些运动对生存并没有很高的价值。”

厄万最关键的地方可能在于,他努力将实用有效和好玩有趣连接起来。他跳跃、翻滚和投掷东西的时候,看起来就像是孩子在后院玩耍。策尔博士认为,可能我们的祖先真的就是通过这样玩耍一整天锻炼出来的。“你没见过你的狗连续一小时不停地绕圈再绕圈吧,”策尔指出,“如果它这么做了,你就会认为它有病。相反,它会追逐、打滚、冲刺、休息,还会将东西搞乱。连动物玩耍都是有目的的,也就不难推测,人类玩耍也应该有其目的。”

“大多数人将运动视为对肥胖的惩罚,”萨克斯比补充说,“这样的话,运动不是在释放压力,反而变成另一个心理负担。这就是我为什么认为厄万这家伙超级棒的原因。如果可以扭转‘运动是惩罚’的看法,这就已经是一份大礼。”

扭转整个思路……也许这个目标可以用创建一个巨型成人游乐场来达成?满是泥浆的坑、燃烧的稻草堆,以及看起来像水母触角一样的电线,让人身处被电击的危险中?

2010年,为大孩子们装配玩具的趋势出现了。创意来自一个最不具备健身行业特征的人(实际上是哈佛商学院的一个学生),始于一个最不可能的地方——宾夕法尼亚州阿伦敦(Allentown)四面环水的滑雪度假村。5年间,泥巴强人挑战赛和其他障碍挑战赛开始蓬勃发展,比如勇士冲锋赛(Warrior Dashes)和斯巴达越野挑战赛等。慢跑似乎都可能要失去其“最受欢迎的参与性体育运动”的地位了,因为那一年有更多的人宁可不去跑半程马拉松,也要去趟过结冰的池塘,然后再爬墙。当然,这一大批泥巴赛更多是提供刺激而不是比较技能。斯巴达越野赛的选手们除了在脸上涂油彩和支付比赛报名费之外,很少有人在赛前会去好好训练准备,比如练习爬网或在水塔间跳跃。另外,这些赛事还有一个特点,那足以让赫伯特感到欣慰。泥巴强人挑战赛不分输赢,也没有完赛时间的要求,它关注的重点是友谊,而不是过度竞争。所有人都至少会主张和拥护功能性健身的想法:当你完成赛事时,你会知道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就这样,“盒子”开始进入我们的视野。

2000年年初,有个说法开始在加利福尼亚州的警察和海军海豹突击队队员之间流传:世界上最好的锻炼场所是圣克鲁斯(Santa Cruz)联邦快递仓库背后的空地。那里有一位非常有实力的前体操运动员,名叫格雷格·格拉斯曼(Greg Glassman),他带领着一批信徒做冲刺跑、力量练习,以及那组神圣的三位一体的功能性健身动作:下蹲、俯卧撑和冲刺跳(先完成一个俯卧撑再跃起)。抬起屁股、挺起腹部、向上跳离地面,这三个动作是动物赖以生存的基础,但是,格拉斯曼发现很多人都做不到这些。难道锻炼身体的目的就只是控制体重吗?他称自己的做法为CrossFit交叉健身。跟随他训练的警察说,这感觉不像常规的锻炼,更像是把赛跑变成一场搏斗。交叉健身专注于纯粹而简单的动作,如果罗斯福能死而复活,他会觉得那个叫交叉健身“盒子”的地方跟自己家里一样舒服自在。之所以会有“盒子”这个戏称,是因为交叉健身早期的训练设施位于旧金山停车场的一个储物仓库。

但在克里特岛,没有任何“盒子”。身为逃犯的赞和帕迪为了生存,不得不依靠一些更紧迫、更原始的东西,一些可以帮助他们在山区活下去的东西,类似厄万爬上树梢的技能。

“准备好了吗?”厄万歇息在6米高的树枝上问道。

没等我们回答,他就抢着自问自答:“你们当然准备好了。来,开始吧!”

经过三天、每天两节的训练,轮到我来演示组合技能了,这也是我的期末考试。为了测试我的丛林越野技能,厄万设计了障碍赛道。这个赛道给了我一个示范,这样当我回到宾夕法尼亚州的家中时,我还可以以它为参考重建一个。根据厄万的群体动力学的理论,他让我和几个人一起完成,包括朱克图、法比奥(Fábio)和另一个巴西武士。

厄万说:“测试内容是在20分钟内完成赛道两次。”他挥了挥手:“出发!”我们开始你追我赶。厄万的赛道在树林中自然地排列,大约有12个计时点。我们冲进树林,拨开树枝,爬过4.6米长的横杆。接着,我们需要提起原木的一端,把它翻转,将沉重的原木一直运到小山顶部,然后再绕着地上的树桩爬行。那里有一只翻转的独木舟,它被架高在离地面几厘米的地方,我们需要匍匐着从这只独木舟底下爬行钻过。路线里甚至还安排了一个小房子,我们需要从它的一扇窗户跳跃穿过另一扇窗户。

厄万赛道设计得很巧妙,当我完成第一圈时,才意识到这赛道有多全面。当然,我们现在是在巴西的热带雨林中玩耍,但如果厄万全力帮助你,这里的东西没有一样不能在城市郊区的后院里复制,哪怕在城市郊区的街道上也没问题。前天,厄万在伊塔卡雷大街上闲逛,我亲眼目睹他把那里当作自己的娱乐中心。他像猴子一样手脚并用地爬上楼梯,在栏杆上面走钢索,在篱笆上来回地跳跃。走过5个街区后,他就已经做完一整套健身锻炼动作,准备开始吃比萨饼了。

我还有三分钟的时间,只剩下最后两个障碍:从门廊跳跃而下,然后快速爬上一根从地面架到树枝上的杆子,树枝差不多距离地面7米高。脸上的汗水和尘土都无法掩饰我内心的愉快。两天前,每次跳跃时,我的心都会提到嗓子眼。而仅在72小时后,我觉得自己势不可挡,需要再努力一点,甚至可以跟上法比奥的脚步。

就在这时,意外突然发生了。

我撑着杆子从门廊上跳下来时,突然感觉后背像被一把炽热的刀子猛戳一样,痛得厉害,我甚至无法站直。我早该知道自己在赌运气,以前14个小时的长途飞机旅行就能让我的背紧绷得像班卓琴的琴弦一样。到此为止,我完蛋了。然后,我想起了厄万的座右铭。

我用它提醒自己:“身体很聪明,用好这副聪明的身体。”

我抓住长长的杆子,把它沿着45度角靠到树上。我小心翼翼地勾上一只脚,然后再勾上另一只脚,把自己倒挂在杆子上,像一头被铁签吊起来的猪。我紧紧地握住杆子,不知道接下来做什么好。

“有什么好办法吗?”我问厄万。

“肯定有啊,”他回答说,“有很多办法。”这是厄万讲课的大好机会,趁着这个完美的机会,他可以从脑子深处,扔出几个近年来收集整理的创新动作。我在他的笔记里见过很多页棍棒图形,绘图的日期可以追溯到赫伯特初期的实地试验。厄万有很多动作可以教,但他只是站在那里,双臂交叉放在胸前,不给我任何提示,甚至连一个微笑都没有。

朱克图和法比奥也没有任何表示。他们这些铁杆粉丝已经深得厄万哲学的精髓:当火山爆发的时候,你要准备好完全靠自己。没有任何伙伴会帮你从胸部提起杠铃,当你跑到32公里的标记处也不会有志愿者递给你佳得乐。依靠团队对我们来说是自然反应,但在紧要关头,只能指望自己。唯一可以依靠的是,你自己独特、精巧、未经驯化的移动能力。这些200万年来用希望和恐惧累积而成的能力,已经转化并且预装在你的身体系统里。

我的手开始出汗,汗水让我慢慢从杆上滑下来,我需要想办法抓得更牢。我开始慢慢地在杆子上晃动,希望可以积累一些动量。每次晃到顶部,我的身体会有一秒钟停顿在半空中。这时候,我就把手和脚向杆子远端移动。我开始不断抬升自己的高度,而且几乎没有疼痛,也无需用力。

“啊,你学会了我的绝招!”当我接近杆顶时,厄万在底下喊,“最厉害的绝招其实是,你的身体总能够另辟蹊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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