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深入虎穴
最温柔的绑架案
1944年4月26日晚上,离午夜还有几个小时,帕迪蜷缩着钻进路旁的沟里,开始弄出些光亮,划破漆黑的夜晚。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德国军事警察的作战服,这是德军基地附近的一个克里特裁缝帮他裁剪的。在他身边,比利穿着偷来的制服,准备装扮成一名不会讲德语的德军士兵。
“就在那里!”在远处,帕迪的同伴开始用手电筒的闪光打出暗号。
闪一下表示“将军的车来了”。
闪两下表示“无人护送”。
闪三下表示“行动”!
帕迪低声说:“现在动手。”他们爬出水沟,看到一辆黑色的欧宝轿车拐了个弯,沿着黑暗的道路朝他们疾驶而来,汽车的每块挡泥板上都印着老鹰标记。
帕迪打开红色的信号提灯,比利则举起一个小小的停车标志。他们特意挑选急转弯的地方,这样将军的汽车经过这里时不得不减速。他们的伪装会被揭穿吗?将军身边那个精神紧张的警卫拿着冲锋枪,他会随时开枪吗?帕迪对此一无所知。
汽车正在高速行驶,帕迪举起提灯,走进车头灯探照的范围之中。
“停车!”帕迪喊道。
黑色的汽车朝他们轰鸣而来,然后减速。帕迪和比利准备好手枪,藏在背后,然后分头向汽车两侧的窗户走去。
“是将军的车吗?”帕迪用德语对着乘客一侧的窗口大喊。
“是的,是的!”
帕迪能辨认出突出的下巴、金色的穂带,以及黑色的铁十字勋章。海因里希·克莱佩就坐在前排的副驾驶座位上。
“证件,请出示!”帕迪要求。
将军还没来得及厉声斥责,让这些白痴的士兵别挡他的路,帕迪的手枪就已经顶住了他的胸膛。
“举起手来!”帕迪大喊。
帕迪能听到将军的喘息声。比利注意到,尽管司机的眼神充满恐惧,但他的右手正在慢慢滑向汽车。比利很快用手枪给司机的脑袋来了一下,把他打晕了。一群克里特人从路旁冲过来,拉开车门,发现汽车后座上没有人。将军没有带保镖出来,车上只有将军和他的司机。比利和克里特人把惊呆了的司机拉到路上,但将军下车的动作有点大,他对着帕迪狠狠踢了一脚,然后又一拳打在帕迪脸上,把帕迪打得摇摇晃晃。克里特人迅速过来结束了这场闹剧,一个人用匕首顶住克莱佩的下巴,同时另一个人将他的手腕铐上手铐。
“你来克里特岛想要干什么?”一个克里特人对着克莱佩尖声喊叫。
帕迪恳求他别出声,愤怒会把他们全都害死。
在这时候,只要有另一辆德国汽车经过,就能发现他们。帕迪知道,帮克里特人复仇的最好办法就是,尽快带着将军离开马路。帕迪基本上不会开车,所以比利坐到方向盘前面,希望能赶快弄清楚如何操控这辆陌生的德国轿车。太棒了!汽车的发动机运转平稳,油箱也是满的。三个克里特人把将军塞到后座,跟着爬上来坐在他旁边。同时,帕迪坐到前排,戴上将军的帽子。还有另外两个克里特人把流着血、瘫软的司机拉进了灌木丛。
“我们出发吧!”帕迪说。
闪耀的车灯突然晃进他们的眼睛。帕迪意识到,“一个车队正在靠近,那是满满两卡车的德国大兵。他们膝盖之间夹着步枪,有些戴着钢盔,有些戴着战地帽”。如果他们早一分钟来,那帕迪这群人就完蛋了。现在,车队却毫不在意地轰隆隆驶过。于是,比利踩下油门。
“我的帽子在哪儿,”将军不停地用德语问,“我的帽子,它在哪里?”
“闭嘴,”克里特人在后座上让他噤声,然后问帕迪,“他在说什么?”
帕迪快速打断他们的对话,他们正在往阿里阿德涅庄园的方向前进。两名哨兵已经发现了他们,哨兵“喀嚓”一声立正,第三个哨兵正在打开路障。现在,如果车里有任何骚动,哨兵将开枪把轮胎射穿。
“你的帽子在我这里。”帕迪告诉克莱佩将军。汽车“嗖”地经过糊涂的哨兵,帕迪一动不动,然后他把脸转向将军。不管有谁能活下来,哪怕包括将军,帕迪都必须把事情说清楚。
帕迪说:“将军先生,我是一名英国少校,我身边这位是一名英国上尉。在你身边的是希腊的爱国者。他们是好人。这支部队由我指挥,你是一个体面的战俘。我们将带你离开克里特岛去埃及。对你来说,战争已经结束了。我很抱歉我们必须如此粗鲁。按照我所说的做,一切都会没事。”
“你真的是一名英国少校吗?”克莱佩将军问。
“是的,这是真的。你无需害怕。”
“那么,我能要回我的帽子吗?”
“前方有检查站。”比利警告。两个德国士兵在路上挥舞着红色的停车灯。
“我现在要用你的帽子,”帕迪说,“稍后会给你的。”
比利踩刹车减速,但车头仍直直地开向士兵。“停!”一个士兵大喊。突然,他们跳开并敬了个礼,显然是因为看见了将军的旗帜。比利加速,汽车飞驰而过。
“太棒了。”比利一边说,一边把油门继续往下踩。
“少校先生,”克莱佩将军问,“你要把我带去哪里?”
帕迪想:老天啊,他还要再问一次他那顶该死的帽子吗?帕迪重复说:“去开罗!”
“不,现在去哪里?”
“去伊拉克利翁。”帕迪说。
“伊拉克利翁?”
是的,这恰恰就是帕迪的计划。开车带着将军离开安全的群山,冲进一个充满德国人的熙熙攘攘的城市。
几个星期前,帕迪伪装成一个农民,乘坐公车进入伊拉克利翁,前往市场侦查行动地点。他发现情况相当麻烦,最好的行动路线必须是从将军寓所穿过伊拉克利翁的心脏地带,抵达山的另一边。到了大街上,帕迪才发现,其实情况不仅仅是有些麻烦,而是太糟糕了!每条路上都有密密麻麻的检查站。所有的大路都只能单向行驶,小路则全部被截断。路上不是布满铁丝网和反坦克的防御工事障碍,就是有重兵把守。这太疯狂啦!就算能够成功地伪造证件,给将军下麻药,后面的事情无疑才是最棘手的。帕迪他们必须开车带着一个状况百出的德国军官,直接经过盖世太保总部的前门,还要通过22个全副武装的检查站,这的确是太冒险了。
当他在城里四处踩点的时候,帕迪反复经过盖世太保驻地的大楼,他的注意力总是被这个贼窝吸引。他回忆说:“那里,对很多朋友来说意味着噩梦。”这就是他要压的赌注,如果绑架失败,他将会被关到这扇门里,永远出不来。帕迪接着往南边走,差不多5公里就到了阿里阿德涅庄园。真是好运气,帕迪身边最好的克里特间谍米基·安库米亚那基斯(Micky Akoumianakis)就住隔壁,是阿里阿德涅庄园前任看守的儿子,所以他被允许仍然住在父亲的旧宿舍。帕迪和米基就在那里假装和牧羊人聊天,在路边看管他放牧的羊群,实际上则在观测安保的情况。帕迪和克莱佩将军第一次互相看到对方,也是在那里。
那一次,将军的轿车突然出现,朝他们飞快地冲过来。透过挡风玻璃,帕迪看到一双蓝色的眼睛,还有他胸前的勋章。下意识地,帕迪伸出手冲将军友好地挥手。让帕迪吃惊的是,将军居然有所回应,他神情严肃地举起一只戴手套的手,朝他的……
帕迪一瞬间就得到了灵感:将军的帽子!就是这顶帽子,使哨兵退后,让路障消失。谁会费心检查帽子下面的那张脸呢?谁知道那张脸长什么样?前两年,克莱佩将军都在苏联前线,他来到克里特岛只有差不多5个星期。德军很少有人认得他,但他们会立刻认出并且尊重这顶将军帽,以及将军帽上面的徽章,那是黄金穂带的橡树枝上站立的老鹰。
这个想法太完美了。将军不需要消失,他们可以用将军作为他们的通行证,抄近道穿过德军总部。“在城里出事的话,结果不堪设想,”帕迪知道这一点,“但是带着俘获的指挥官直接钻进敌人的据点,这绝对会是最令人意外的主意。”
马斯基连祖孙三代都会为此鼓掌。如果贾斯帕和他的魔术团能模拟整个港口,帕迪确信以他的能力来乔装成一个人肯定也没问题。尤其,还是在夜里。
除非,那是星期六的晚上。
比利发现,如果开车进城,周六晚上是最糟糕的时间。比利按着喇叭,满心煎熬地通过拥挤的街道。周末电影刚散场,伊拉克利翁的街上停满运送部队的卡车,还拥挤着闲逛的士兵。帕迪窝在座位里,在他身后有三个克里特人控制着将军。其中一个克里特人用一只手捂住将军的嘴,另一只手则把匕首顶在将军的喉咙上,其他两个克里特人用马林冲锋枪指着窗户。
帕迪的超级团队,人人都能够在压力下保持镇定。马诺利·帕特拉基斯(Manoli Paterakis)是一个牧羊人和高山猎人,过去一年的大部分时间里,都是他在指导帕迪。乔治·泰拉基斯(George Tyrakis)是马诺利的年轻版。用帕迪的话说,即使他们只可以用笑容和手势来沟通,乔治和比利也能立即黏到一块儿。帕迪招募的最后一个成员斯特拉蒂斯·萨维奥拉基斯(Stratis Saviolakis)简直就是天生为这种任务而生的。平时,斯特拉蒂斯在南部抵抗力量的飞地斯法基亚担任一名警察,所以他知道如何保持和平,也知道如何闹出乱子。
周围都是德军。德国人的脸在窗户十几厘米之远不断晃过。比利向前慢慢移动着,祈祷这辆汽车的发动机不会过热或抛锚。帕迪开始感到焦躁,他说:“压力似乎让车里的温度升高了好几度。”时间过得好慢,他们好像用了好几个小时才绕过中央市场的转盘,来到卡纳城门。只要通过那扇厚厚的石拱门,前方就通行无阻了,但也是在那里,比利认为他们被德军发现了。前面,一个哨兵高举着红色提灯站在路中央,在他身后,已经集结了不少人手。帕迪发现:“不仅有正常的哨兵和警卫,而且还有大批其他士兵在关卡等候。那个挥舞红色提灯的士兵站定不动,好像要把我们阻拦下来。”他们能冲过去吗?这令人怀疑。通道的两边已经被水泥块和厚木栅栏路障封锁,路变窄了。
帕迪准备执行后备方案:自己踢开门逃跑。他们的确火力不够,人数上又寡不敌众,幸好他们在克里特的深山里接受过训练。帕迪在想:“在山里,我们每天都面对极其复杂的地形。城市里有迷宫般的小巷、能跳过去的矮墙、能攀爬的排水管,还有酒窖、排水渠及阴沟……德国人对于这些障碍肯定无能为力。”比利一边驾驶汽车,一边把自动手枪放在大腿上。帕迪也把手枪攥在手里。三支马林冲锋枪在他们背后也蓄势待发。比利开着车慢吞吞地向前蠕动,等待攻击的信号。帕迪摇下了车窗。
“将军的车!”他大喊。将军是不会这样大喊大叫的,不过……“将军的车!”
比利猛踩油门。哨兵从路上跳开,士兵们向后散开,差点撞上将军的欧宝汽车的前保险杠。比利准备开火,却听到帕迪大声地喊“晚安”。比利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所有士兵和哨兵都在敬礼。
他们将伊拉克利翁抛在了身后,继续在黑暗里驱车前往郊外,翻过海边的小山。比利点燃一支香烟,深深吸了一口,放松下来,然后把整包香烟递给帕迪和克里特人。
“等等,停车,”斯特拉蒂斯脱口喊道,“走错路了。”比利偏离了前往雷西姆农的公路,现在正在前往罗戈迪亚(Rogdia),那是一条死路,而且中间还有一座德军要塞。比利立即掉头,一边朝着他们刚刚逃离的城市开回去,一边祈祷哨兵还没有报警,希望搜捕队也还没有出发追捕他们。他们无可奈何地度过了几分钟,斯特拉蒂斯才找到那个路口,他们重新回到了正确的道路上。
覆盖在艾达山上的积雪在月光下闪闪发光,他们在荒野中开始哼唱。比利和帕迪开始唱起《派对结束了》(The Party’s Over)这首歌,三个克里特人也跟着快乐地胡乱唱和。将军从汽车底座上爬起来,帕迪把帽子递回给他。
离开伊拉克利翁30公里后,比利把车靠路边停下,走出汽车,马诺利和斯特拉蒂斯从后座上把克莱佩将军拉了下来。帕迪和乔治·泰拉基斯仍然留在车上,由帕迪掌握方向盘。他们驾驶着汽车,歪歪扭扭地开上道路的时候,比利和克里特人开始拖着将军向山里前进。
帕迪把车开到海边,停在海滩上。他们丢下一顶英国突击队的贝雷帽、一捧普莱尔香烟的烟头,以及一部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然后又将一些吉百利牛奶巧克力的包装纸扔在地上,试图让现场看起来是英国突击队独自完成的间谍任务。
帕迪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11点多了,该离开了。
“我们走吧,黑暗之人!”乔治·泰拉基斯说。黑暗之人,德国的宣传机器捏造出这个词来抹黑克里特人,说他们鬼鬼祟祟。没想到鬼鬼祟祟的克里特人喜欢这个说法,开始用它作为执行夜间任务之前的口号。帕迪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行动前一天晚上,他和比利就写好了一封信,用热蜡封好,还用戒指打上了戳记。帕迪把信拿出来,钉到前排座位上。
致克里特岛德国当局,
1944年4月23日
先生们:
你们的军区指挥官克莱佩将军,在不久前被我们率领的英国突击队抓获。当你们读到这封信的时候,他和我们正在前往开罗的途中。我们特别想强调的是,没有克里特人和克里特游击队参与这次行动或给予帮助,跟我们一起的向导只有希腊派遣到中东地区军队里的现役军人。
将军是一名体面的战俘,我们会根据他的军衔给予相应的待遇。任何对当地居民的报复将是完全不必要和不公正的。
再见!
帕特里克·利·弗莫尔少校
比利·莫斯上尉
附:带不走这辆漂亮的轿车真是太令人遗憾了!
帕迪和乔治·泰拉基斯从引擎盖上扯下将军旗作为纪念品。帕迪说:“这面旗子实在太诱人了,让我们无法抗拒。”他们一起开始爬山,气喘嘘嘘地去追赶团队的其他成员。也许“屠夫”会上当,相信有潜艇前来接应他们,并且相信他们已经走了很久。
然而,如果“屠夫”不上当,地狱之门就会在黎明时向他们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