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有用原则
10项自然训练法工具
我们有一位将军不见了。
1944年5月被英国情报部门截获的德国电台信息
一开始,克里斯拒绝告诉我帕迪的逃生路线。不过几个月后,他终于答应带我走一趟。
“你觉得我可以应付它吗?”我问。
“我确信帕迪当时也有这样的疑惑。”克里斯回答。这或许不是他的原话,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我没有记下当时的对话,因为我正在忙着查看日历,看看还剩下多少准备时间。一方面,克里斯的同意意味着,三个月前的第一次全岛徒步旅行期间,我的表现还不错,已经通过了怀特兄弟的考察;另一方面,我知道我们即将进入的地区,比以前他们带我去的地方更险峻、更偏僻。这是帕迪最初的行动计划,想要圆满完成绑架行动,他的唯一希望就是逃跑到无人区,躲藏到德军甚至德军的高山部队都不想跟进的地方。
克里斯渴望重走那条小路,因为关于帕迪曾经走过的路,他相信自己知道得比帕迪还清楚。这并不奇怪。帕迪和比利在黑夜里逃亡,由逃犯带路,只去逃犯知道的地方。就算逃跑时一切顺利,线路本身也已经够棘手的了,而且从将军下车的那一刻起,事情就开始不对了。所以,从那时起,每一天的逃生线路都靠随机决定。帕迪必须抛弃脑袋里的路线,重新设计新路线,边跑边改以躲避“屠夫”的追杀。帕迪的计划改变得太多,以致他自己都糊涂了。有一次当他钻出山洞,看着初升的太阳照亮山顶,他却连山的名字都叫错了。这不奇怪,当你被全副武装的7万大军和一个绰号“屠夫”的战犯追捕时,你只会担心谁追在后面,而不是前面有什么。
克里斯之所以能够成功地把这些被人遗忘的地点连接起来,要大大归功于蒂姆·托德的帮助,这位退休的牛津侦探就是战争史领域的福尔摩斯。这还需要归功于另两位冒险家的独特爱好,他们是伦敦律师克里斯托弗·保罗(Christopher Paul)和威尔士军团的退休少校阿伦·戴维斯(Alun Davies),他们俩擅长重组战争时的逃跑线路。一年冬天,为了寻找简·巴尔斯路德(Jan Baalsrud)当年的足迹,他们在整个北方海域来回折腾。巴尔斯路德是《我们独自死去》(We Die Alone)里面的那个挪威突击队员,他游过北极冰冷的海水,切断自己冻坏的9根脚趾,战胜雪盲症、冻伤、饥饿的挑战,最终逃脱到瑞典,重获自由。
2003年,克里斯托弗和阿伦经历过类似事件。当时他们在伊朗探险,不幸遭遇雪崩。他们吃尽苦头,最终在傍晚时分发现了一间小木屋,活了下来。第二年,他们在土耳其亚拉拉特山(Mount Ararat)又遇到另一场雪崩。数吨的雪把阿伦和他的登山伙伴掩埋,其他队友们开始疯狂地搜索和挖掘。20分钟后,他们想办法找到了阿伦,并把他救了出来。但他的探险搭档、苏格兰人阿拉斯代尔·罗斯(Alasdair Ross)的运气却没有这么好。
有一天晚上,我在伦敦见到了阿伦和克里斯托弗。阿伦告诉我:“我们决定了,以后只去温暖的地方。”他们把我带到帕迪以前待过的俱乐部“旅行者俱乐部”(Travelers),带我到壁炉边看地图,那是帕迪少年时代徒步穿越整个欧洲的地图,上面还有帕迪标志性的潦草签名,那是一群飞鸟。他们说在追寻帕迪于克里特岛上的足迹的过程中,他们的收获比原先指望的要多。“你看看这些能找到的地图,它们根本就不准确,”克里斯托弗说,“就算你知道要去哪里,你也很难找得到路。有一次,我们去寻找一个很隐秘的山洞,结果被告知,山洞就在我们面前。说实话,它太隐秘了,就算我们拼了老命去找,也可能找不到。”
他们还学会了和克里特人小心翼翼地相处,那需要忠诚,需要遵循“希尼亚”的原则。克里斯托弗说:“我们刚好遇到警察去阿诺吉亚(Anogia)逮捕一个人,结果在城镇的边缘被机关枪的扫射堵了回去。”如果警察试图逮捕那个当地男孩,整个村子就会准备投入战斗,包括神职人员。克里斯托弗补充说:“我们还见过一个希腊牧师在他的牧师袍子里藏一把格洛克手枪,他可以随时从袜子里把枪拔出来。”
阿伦和克里斯托弗经历并克服过各种困难,但从未对付过克里特岛上那样的岩石。他们刚落地6个小时,岩石就把他们队友脚上的一只靴子撕坏了。他们来的时候身材壮硕,还带着精心准备的食物,不像帕迪和赞,当时只靠吃动物饲料为生;但两周后,他们发现自己的体重减少了将近10公斤,因为体能消耗太大了。阿伦说:“只要你身处一支这样的探险队,各种意想不到的事情就会找上门来。我一直在琢磨一个问题:在面对灾难时,一个人的性格到底需要强大到何种程度。”
幸运的是,在克里斯和我去寻找帕迪的逃生路线之前,我有两个优势:我有6个月的提前准备时间,并且我研究过我心目中的英雄学校。
我的那所英雄学校起源于一个人对一场噩梦的反应,那可能正是阿伦想要的答案。那是在1902年5月的第一个星期,27岁的法国海军军官乔治·赫伯特驻防在马提尼克岛(Martinique)海岸附近的苏切特号(Suchet)军舰上。马提尼克岛被称作“加勒比的巴黎”,当时,岛上的培雷火山(Pelée)不时喷出阵阵火花,这个异常的现象已经持续了好几天,但没有人真正在意。马提尼克岛总督和首府圣皮埃尔(Saint-Pierre)的市长坚称一切都不值得担心,因为这座火山已经休眠一个多世纪了。政府在圣皮埃尔各处张贴安民告示,鼓励大家放轻松,享受免费的烟花。随后,火花里开始出现黑烟,并伴随着刺激性的硫磺味道;不过,马提尼克岛上的人们依旧麻木,没有任何疏散行为。
到了1902年5月7日,一切又恢复平静。一艘轮船的船长埃勒里·斯科特(Ellery Scott)在他的航海日志里这样记载:“早上阳光明媚,一切都令人愉快。”当天最后一班蒸汽渡轮离开时,只搭乘了三分之一最大载客量的乘客。火山口的火花已经平息下来,火山似乎再度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火山连续喷发了两次,积郁的气体撕裂了火山的山顶。其中一次喷出的火柱直冲到10公里高的空中,另一次则像大炮一样,把燃烧的气体和炽热的岩石射向圣皮埃尔。岩浆烧得嗞嗞作响,顺着斜坡涌出,一大群毒蛇和动物疯狂地逃窜,人们也开始逃离家园。当时真可谓险象环生,炙热的巨石乱飞,到处是呛人的火山灰和浓烟,还伴随有时速200公里的狂风和毒蛇的攻击。黑暗统治了整片大地,火山的灼热气体将整座城市包围和覆盖,黑暗的云层里只能看到火焰和闪电,就连落下的雨点也是滚烫的。四处是尖叫声和爆炸声,大地在颤抖,一片混乱中充斥着痛苦和恐慌……
赫伯特也身陷于这场噩梦之中。苏切特号军舰尝试靠近港口执行救援任务,但在热浪和海浪的联合袭击下,船只面临触礁沉没的威胁。赫伯特从军舰上放下一艘小艇,带着一队海员前去救援。当圣皮埃尔的所有人都力图逃离恐怖的险境时,赫伯特和他的船员们却努力朝它靠近。他们是这场噩梦极少数的见证者和亲历者。连续数小时,赫伯特和他的船员们努力从水中拉起被烧伤的幸存者,将他们安全地带到苏切特号军舰上。原来超过30 000人的城市人口之中,至少有29 000人丧生。
“与我国邻近的马提尼克岛正遭受有史以来最严重的灾难之一。”西奥多·罗斯福总统哀叹道。数不胜数的尸体堆积如山,同时带来一个可怕的疑问:这场悲剧看上去似乎完全可以避免,可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人们需要得到怎样的警告才会从一座火山旁边逃离?难道我们生存的本能衰退得这么严重吗?甚至当火花喷向天空时,我们都不加注意吗?赫伯特则被另一个问题困扰着:究竟有多少人的身体背叛了他自己?他们不是被杀害的,他们本来可以为了活命而奔跑、爬行、跳跃和游泳,结果却死于不知所措。
数年后,一位年轻的英国作家在马提尼克岛上也反思着同样的问题。帕迪被这场火山喷发吸引,并用火山作为自己第一本小说《圣雅克的小提琴》(The Violins of Saint-Jacques)的主题,这也是他的唯一一本小说。在帕迪的描述中,马提尼克岛的幸存者有两种类型:一种是几个吓呆了但幸运的欧洲人,另一种是依靠自己的力量和技能自救的原住民。“在白人和黑人到来之前,岛上居住的是很原始的部落,”帕迪写道,“一些潜藏在无意识中的智慧或者返祖性的智慧敦促他们逃跑,就像鬣蜥、蛇和犰狳知道要逃跑一样。而黑人和白人这些外来入侵者,没有收到这些灾难即将发生的警告;或者是他们收到了警告,却没有采取行动。在处理祖先曾经遇到过的问题时,这些原住民有一种天生的求生能力,而其他人则缺乏这一能力。”
加勒比人“天生的能力”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它只不过是对自己的身体,以及人类赖以生存的自然界的熟悉而已。加勒比人可以飞快地跑到水里,就算独木舟被飞过来的炙热熔岩击沉时,他们也可以顽强地坚持下去。荷马曾描述过打不死的终极英雄奥德修斯,加勒比人就是这种终极英雄。为了适应各种困境,他们并不超级强壮,只是头脑聪明得刚好够用,肌肉也发达得刚好够用。奥德修斯曾宣称:“如果汹涌的海浪把我的小筏子撞击成碎片,那我就游泳。”
那么,这种天生的能力可以被我们重新获得吗?赫伯特在回法国的旅程中,反复思考这个问题。他被视为英雄,广受欢迎,但他觉得真正的救援行动尚未开始。赫伯特发现,人类活在一个致命的幻觉之中。我们哄骗自己相信,在紧急情况下,一定会有其他人来救我们。我们不再依赖自己这副有着惊人适应力的身体,忘记自己也可以思考、爬行、跳跃、奔跑、投掷、游泳,还忘记自己比地球上任何其他动物都懂得更多不同的打架方法。赫伯特不知道,在他的巴黎同胞中,有多少人可以自己爬上窗台,可以跳过一米宽的深沟,或者可以将孩子背到安全处。他们可以吗?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是什么时候见到一个成年人爬树,看见他在跳跃落地时用翻筋斗来缓冲,或者哪怕看到他全速冲刺跑。
这一切都很奇怪,因为在近代以前,除非你能拯救别人,否则就不算是“成年人”。对大多数文明来说,礼仪的变迁完全基于实用性。只有当你可被依赖时,才算一个成年人。有些时候,这需要通过流血事件来证明,比如斯巴达战士和祖鲁武士(Zulu impi)。
祖鲁武士必须赤脚踩在荆棘上,用这样的行动来证明自己已经准备好,能够毫不畏惧地处理任何情况。斯巴达少年则需要带上匕首到乡下,偷偷地谋杀当地一个最鲁莽的奴隶,如修昔底德(Thucydides)所描述的:“不论在当时还是事后,没有人知道奴隶是怎么死的。”按照残酷的斯巴达式逻辑,暗杀是少年获得公民身份的完美方式。这种习俗一举多得:一方面遏制了叛乱,另一方面又将斯巴达的年轻人培养成秘密行动中的求生能手。
而且,并不是只有年轻男性才关注速度和力量这样的主题。纳瓦霍(Navajo)的金纳达人(kinaaldá)和阿帕奇(Apache)的纳伊尔族(na’ii’ees)少女,其成年仪式的重点就是速度、耐力和强健的肌肉。少女每天早上朝着初升的太阳跑步,并且按摩胳膊和背部,祈求肌肉保持结实和柔韧性。这两个部落都认为,女性越强壮,部落就越强大。一位人类学家评论说:“对大部分的纳伊尔人来说,女孩的力量为她自己造福,然而,当成人仪式一结束,她的力量就变成公共财产了。”
所以,赫伯特觉得奇怪:问题出在哪里?我们为什么抛弃了重视力量的传统,让自己变得如此无助?但当他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一个费城的机械店工人已经有答案了。
埃德温·切利(Edwin Checkley)1855年生于英格兰,当时正值工业革命从初期的创新转变为不可阻挡的时代潮流。一个人什么都要懂一点的时代结束了,各行各业都在往专业化方向发展。以前,你会帮助邻居建房子、救火、放牧、屠宰和保存食物;你还知道如何修理武器、拔牙、打马蹄铁,甚至还会接生。工业化带来了技能的专业化,而且是极大程度的专业化。经过专业培训的专业人员当然会优于自学成才的业余者。他们不断开发出更好的工具和技术,但只有他们才懂得如何操作。随着时间推移,事情开始变得微妙起来。专家越多,也就意味着越来越多的旁观者。以前我们事事亲力亲为,现在则由专业人员打点一切。专家们甚至还接管了我们运动的乐趣,职业运动员出现了,而我们只要坐在那里当观众就好了。
一开始,切利在工厂做机械师,但很快就离职了。他到处旅行,表演翻筋斗。1874年,19岁的切利移民到美国,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在极短的时间内尝试过几个不同的领域。他在长岛大学的医院学习医学,在布鲁克林的健身房受训和任教,周末在费城一个机床技工的店里兼职,这一切推动他创作出一本杰作。1890年,切利出版了一本爆炸性的小册子,名为《体能训练的自然方法》(A Natural Method of Physical Training)。
评论家们的反应简直疯狂得令人不可思议。尽管没人知道这本书到底在说什么,可是人人都喜欢它。科学评论、文学期刊、女性杂志、健身出版物,甚至是咖啡桌上像《女士家庭杂志》(Ladies’ Home Journal)这样的休闲杂志,它们都在参考它。似乎只有一种人憎恨切利的书,那就是切利在书中讨论的那些人:健身房老板和运动科学家。因为切利公然宣称,整个健身行业都错了。
杠铃?忘了它吧!
负重器械?那是浪费时间。
女人要甜美,男人要大汗淋漓?这太可笑了。
节制饮食、循环式锻炼、抗阻训练?这真让人绝望,毫无用处,也不自然。
切利敦促说,你们看看地球上的其他生物。它们无需社交,也不挨饿节食;它们不会通过练习举重或做拉力训练,使身体的某一部分肌肉鼓起来;它们也不会坐在长凳上,一遍遍把重物举到鼻子的高度。它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既然你在现实世界里绝不会这样做,那么为什么你在锻炼身体时要这么做呢?就像他所说的,通过健身房的训练,你不过是在创造“结实的肌肉”和“硬邦邦的力量”;然而,真正健壮的身体其实正好相反。
“你每天做这么多次推和拉的动作,就像是小个子版的力士参孙,”切利写道,“你感觉到肌肉在扩张。这些肱二头肌的确引人注目,好像他们代表了健康和力量。过度的力量训练反而导致人们对力量丧失信心,流于肤浅的形式,流于表面,而且无法‘持续’。事实上,真正合理的训练方法可以训练到人类的整个身体。”
现在,让我们以“人类是一个整体”的角度来看待男女两性。切利想要把“女性是柔弱的小花”这种无稽之谈给抹掉。他争辩道:“若遵循自然的规律,女性不应处于弱势。就算大家都觉得女性的体力天生就不如男性,其差异也不会像我们所认为的那么大。那些活跃的女性,她们的力量和耐力与男性是相当接近的。还有,如果女性能掌控自己的身体能力,她们的力量和耐力就可以轻易地超越男性。换句话说,与其说女性天生为弱者,不如说是传统观念把女性视为弱者。”
切利认为,近代的运动建议太糟糕了。你最好什么都不干,这样,至少你知道你没有做什么,而不是被错误的锻炼观念愚弄。那些锻炼不仅让你感觉无聊、浑身酸痛和肿胀,而且让你以为这样的感觉是正常的。运气好的话,你最终会对这样的“锻炼”感到厌恶,然后回过头去做正确的事情。
那么,什么是正确的事情呢?
自然训练法!
有一个切利的门徒证明说,自然训练法可以给他带来一切:“体形、速度、力量、柔韧性、耐力、健康,以及每个人都可以拥有的令人愉快的体能优势。”切利的训练方法不涉及重复的动作,没有重量训练,没有挑剔的饮食限制;它基于好玩和娱乐,而且效果显著。这一切使切利在费城的健身房生意兴隆。切利50多岁时身材仍保持得很好,看起来就像是大理石雕塑一样。有一个杠铃公司的创办人在跟随切利进行自然训练后公开宣布,在力量训练方面,自己以前彻底搞错了。
那么,到底什么是自然训练法呢?你不会在切利的书中找到详细信息,他的书更像是一段宣言或告示,而不是一本使用手册,书里只提供了一些粗略的基础概念。切利把自己训练成一位表演者和商人,他知道如何积累观众和控制商业机密。首先,他要吊起你的胃口,然后吸引你成为他的客户;然后,随着时间推移,他会用另一本书来强化用户的忠诚度。这一整套卓越的市场营销计划几乎同时考虑到了所有事情,除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家的煤气管道。1921年,切利还没来得及完成第二本书的写作,就因煤气中毒而去世了。
当乔治·赫伯特着手创建法国版自然训练法时,他接过了切利的接力棒。赫伯特不仅打算帮助人们获得健康,还要帮助他们成为英雄。因为赫伯特猜测,如果你用合理的方法,获得健康和成为英雄就将是同一件事。从《奥德赛》到《圣经·旧约》,每个英雄故事都基于这个等式:
健康=英雄品质
英雄品质=健康
英雄是保护者,身为保护者,也就意味着具备的力量要足够两人所用。强大到能保护自己还不够,你需要更进一步,不仅限于独立生存。古希腊人喜欢这种互相关联的矛盾:只有你对其他人而言存在弱点,你才是最强的。他们将健康和同情心看作成为英雄的两个重要部分。单独来看,两者都不起眼,但它们结合起来就威力无比。
英雄是三位一体的:受教育(paideia)、德性(arete)和希尼亚,具体来说,就是:技能、力量和意愿,分别对应于思想、身体和灵魂这三个方面。三项中的任何一项超载,都会导致其他两项的不平衡。尽管你希望在行动中贯彻最高尚的“希尼亚”,但如果你没有力量、敏捷性和耐力等方面的教育和原始德性,终究将一事无成。
奥德修斯之所以能成为希腊最伟大的英雄,关键就在于此,哪怕他是个骗子和半个无赖。奥德修斯并不是最好的战士,实际上他还试图逃避服兵役,为了避免入侵特洛伊,他假装绕圈子把自己绕得糊里糊涂,以致无法离家。但是,一个跟随他的武士看穿了那个计划,因为奥德修斯擅长“能不打就不打”,善于在胜算不足时逃跑,他只有在无法用计谋取胜时才会付诸武力。
但是,奥德修斯也算是一种英雄,就连阿喀琉斯这样的超级战士也承认这一点。当奥德修斯在从特洛伊回家的途中经过冥界时,阿喀琉斯的鬼魂羡慕地告诉他:“我宁愿在人间给穷人做仆人,也不愿做死人里的万王之王。”阿喀琉斯死于战斗,奥德修斯却仍然活着,还能继续战斗。为什么呢?因为他接受的教育和拥有的德性被“希尼亚”,即他忠诚的心所平衡。没有什么会阻止奥德修斯回家去保护他的妻儿,暴风、虚荣和独眼巨人都不能,甚至连性感迷人的女神也不能。思想、身体和灵魂的三位一体让奥德修斯成为“最好的亚加亚人”。
乔治·赫伯特抓住了关键,所以他能看到,切利的概念没有从整体来看一个人。当涉及力量和技能时,切利的自然训练法像炸药一样有力,但更高层次的意义在哪里呢?
赫伯特认为:“如果锻炼身体的目的只是为了获得更好的体能或者胜过竞争对手,那也未免太过残酷自私。”赫伯特还认为,残酷的利己主义不在人性的范围内。我们总是自以为是命运的主人,想在竞争激烈的“狗咬狗”世界里做一匹独狼,但你不知道的是:狗其实也不吃狗肉。狗像大多数物种一样,用合作的方式生存。事实上,人类比狼更擅长运用狼群战术。我们是最善于沟通和乐于助人的物种,甚至会过度分享。我们分享每个想法、工具和信念。当我们参加战斗时,我们可以组成一个团队,比如战争,我们在战争中组成的团队的人数总是极大的。
所以,赫伯特说,忘记残酷的利己主义吧!这不是我们真正的强项。他自己生命中最光辉的时刻就是,在马提尼克岛沸腾的“大锅”里,跳进那条小船,将被吓坏的幸存者拉到怀里的那一刻。年轻的赫伯特不是因为自我而去做这些事情,他当时完全是天性使然。因为,成为地球上的神是每个人自然而然的渴望,而拯救别人是我们实现这个梦想最可行的方式。所有希腊神话,甚至每个宗教都遵循这样一个前提:先驱的英雄总是半人半神,同情心和权力欲都是他前进的动力。
因此,赫伯特想出了有史以来最奇怪的健身塑体的使命宣言。这个使命宣言即自然训练的信条,由6个字组成,它与塑造肌肉线条、变瘦以及获得黄金比例的身材毫无关系。实际上,它和外形塑造没有丝毫关系。赫伯特反其道而行之。
赫伯特宣布:“健壮就是有用!”真是太帅了。赫伯特在最后的两个字里,带出了一套完整的生活哲学。不管你是谁,无论你正在寻找什么,或者希望死后在地球上留下什么,还能有比“有用”的方法更好的方法吗?“这是一个人对自己、家人、家园,以及人类的最大责任,”赫伯特写道,“在生命中最艰难的情况下,只有强者才能证明什么是有用的。”
现在赫伯特找到人生目标了,他还需要一套方法。幸运的是,在他脚下刚好就有完美的案例可供研究,那就是他的孩子们。他意识到,当孩子玩耍时,他们在真实地扮演灾难情景中的角色。给孩子们松绑后,他们就会奔跑、摔跤、躲藏、翻滚、踢腿、打架,以及从任何可以攀爬的地方跳下,这一切刚好就是在紧急情况下真正让他们可以活下来的技艺。赫伯特决定,自然训练应该是自然而然地发生的,他的起点就是孩子们的游戏。没花多少时间,他就发现大多数打打闹闹的行为都可以归纳到三个基本类别的项目之中。
- 追逐类:行走、奔跑、爬行;
- 逃脱类:攀爬、平衡、跳跃、游泳;
- 攻击类:投掷、举重、搏斗。
赫伯特手里拿着以上这“10项自然的效用”列表,开始寻找“小白鼠”来做实验。法国海军率先表示可以让他在一个班的新兵身上做实验。赫伯特开始测试年轻海军基本的救援和躲避动作,看他们能否爬上树、绳子及靠墙的柱子;能否举起一段光滑的圆木、凹凸不平的人体雕塑及沉重的石头;能否左右开弓,投掷能否达到一定射程和精度;能否屏住气,在狭窄的边缘地带踮起脚尖移动,以及同时抵挡两个攻击者。
接着,赫伯特从户外的训练设施着手,展开下一步工作。他认为健身房只是个笑话。当你被关在一个房间里,那里充满了污浊的空气和叮当作响的金属,怎么会让你觉得欢欣鼓舞呢?用人工设施来练习真实生活所需的本领又会有什么意义呢?赫伯特认为,健身房只会使一个人得益,那就是健身房的老板。自然训练应该在露天的开放环境中进行,无论何时何地,“在雨中、在黑暗中和在扑面而来的大雪中”。
赫伯特创建了一个巨型成人游乐场,里面配备了攀爬塔、跳马、沙池和池塘。那里还散落着岩石、圆木、长杆,用于训练投掷、跳跃、平衡、攀爬,训练奔跑中的徒手传递,以及一名运动员能想到的任何动作。你只需要选择一系列挑战项目,组合成一系列障碍,将它们排好顺序,然后就可以开始玩了。赫伯特说:“你可以在每个组合里选择几个不同的项目来练习,如果时间允许的话,最理想的情况就是全都选上,在两次练习之间应该只有很少的休息时间,或者根本不休息。”
赫伯特有一条铁律:永远没有竞争,永远没有。这就意味着没有冠军,没有世界纪录,没有比赛。你没有金腰带,没有奖牌,也没有排名。赫伯特对竞技运动不太感兴趣,他认为那是不自然的“娱乐”。
他认为,“一个人如果精于表演性锻炼或者娱乐性体育,比如足球、网球,但不懂游泳和自卫术,或者恐惧眩晕,那么就不太‘有用’。如果举重运动员或摔跤手不善于跑步,也不会攀爬;一名跑者或拳击手不会游泳或攀爬,那么这种‘健壮’也不完整。”
赫伯特认为,竞争会导致真正的“健壮”变味。在竞争的诱惑下,你可能会开始欺骗,或过度发展某些才华而忽略了其他,可能会对一些于大家有用的诀窍保守秘密。竞争是抄近路,你只要击败其他家伙就算完成任务了,而自然训练却是永无止境的挑战,需要自强不息。此外,竞技体育注重竞争和等级划分。自然训练则完全与协同合作密切相关,每一位老师都是学生,同时每个学生也都是老师,这样的形式会不断带来新想法和新挑战。在不断提高标准的同时,帮助后来者去超越它,这就是教育和德性。
赫伯特的理论最迷人的地方在于,它远远超越了身体锻炼,延伸到生活的各个层面。赫伯特认为,自然训练会使人们更高贵、更聪明、更慷慨大方、更成功、更快乐,也会让人们获得更多资源。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每一天,你都在极端条件下练习解决问题的能力。一旦你弄清楚如何光着脚、带着一大块木材通过沼泽,就没有什么工作会再把你压垮。自然训练使你内省、不好斗,因为你发现可以用力量和灵巧来解决冲突,而不是靠暴力和它的兄弟——恐惧。
1913年,赫伯特让350名海军新兵参加了自然训练的实验,他们的测试结果震惊了国际体育大会。有一套评分系统会评估力量、速度、敏捷性和耐力等不同方面,在这个评分系统中,法国海军的成绩和世界级十项全能运动员的成绩一样好。于是,法国国防部指派了一队上校接受赫伯特的指导学习,自然训练的“游乐场”很快就被推广到全法,安装到8个军事基地里。
和切利不同,赫伯特热衷于公开分享他发现的一切。他出版了一部巨著:《体育教育:完整的自然训练法》(L’Éducation Physique, ou, L’Entraînement Complet Par la Méthode Naturelle)。那是一本500多页的大部头,里面包括理论、实践、照片、训练序列、肌肉解剖等内容。赫伯特将厚厚的一本书总结为一句话:“教你的孩子去行走、奔跑、跳跃、拳击和游泳,别管那些毫无意义的不自然的运动!”
现在,是时候把自然训练带到全世界了。赫伯特亲自挑选出都是精英的培训师团队,并准备将他们派到全欧洲、亚洲和美洲。在他们准备出发前,赫伯特拍了一些照片。在照片中,他和自然训练法的团队被剥得精光,几乎全裸,他们的身材看起来棒极了。尽管他们年龄不同、体形不同,但他们都有同样健壮的身体,每个人都像雕塑一样精壮,像狮子一样柔软、敏捷和强大。没有人通过弯曲手臂鼓起二头肌来显示力量,因为他们不需要显摆。他们知道自己真正的力量来自哪里,除了肌肉,还来自他们迎接任何挑战的知识。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这些照片拍摄于1913年年末。几个月后,德国军队通过比利时和卢森堡进攻法国,自然训练培训师也加入了抵抗运动。由于超强的体能状况和忘我奉献的精神,他们中的许多人带头承担起在前线冲锋的任务。4年后,所有培训师与其余900多万名参加战斗的部队一起,在地球上消失了。
赫伯特伤心欲绝,但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他是个现实主义者,他明白,无论你有多么厉害,“有用”本身有时也是致命的。自然训练从来就不追求永生,它的目的是在死之前给世界带来不同。赫伯特本人也差点死于严重的伤势,他的后半生一直在为重获走路和说话的基本能力的努力中度过。战争结束后,赫伯特被授予荣誉军团(Legion of Honor)司令官的称号。那个仪式却像是给一艘正在下沉的船献上花圈。赫伯特有一个关于如英雄般健康的崇高理想,但这个梦想被充满危险的世界冲刷而去,看上去将一去不返。
自然训练法差一点就被世人完全遗忘。直到许多年后,有一个卖荧光棒手镯的家伙,他在科西嘉(Corsican)海滩上偶然发现了一本旧的平装书,他捡起来开始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