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肖战、王一博看三代中国女性的追星史

导语:每一代女性的情窦都会由某一位男星打开。

撰文/黄佟佟

一、一个七零后的追星史

八零后女友发来一篇肖战的花痴文,我认真读了一遍,虽然也算喜欢《陈情令》里的肖战,但看到这样激情燃烧的文字还是有一点不习惯,像一个处在高烧状态的恋人在呓语:他有多好他有多美他有多帅……

《陈情令》剧照,扮演魏婴的肖战

《陈情令》剧照,扮演魏婴的肖战

这种文章有一个统称叫花痴文,别人看在眼里固然是吓一跳,但奈不住这个时候写手荷尔蒙作祟,简直是到了非说不可的状态……这让我想起了一件有趣的事情,就是这样的文章这样的心情我也有过,只不过身为七零后的我花痴的对象是竹胁无我、苗侨伟、刘德华和齐秦……

现在写下这些名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好像过去见不得光的隐私统统被突然曝光了,我管这些男人叫做“能启动荷尔蒙的男人”

人生中第一次被启动荷尔蒙大概是五六岁,文化荒漠的时代,突然横空出世了一部日本电视连续剧叫《姿三四郎》,那是中国首部引进的日本电视连续剧,是讲柔术大师的,幼小的我为剧中俊朗的男主角姿三四郎而魂牵梦绕。

每次片头音乐“鹤多哥”一声怒喝,我立即魂飞魄散,像吸了毒一样必须立即去找那部电视机,看到银幕上俊朗的他迈着方步一出场我的心就狂跳不止,他和每一个美丽的女孩谈恋爱我都觉得酸楚难耐,这种神奇的感觉大概就是恋爱吧,就是可以无缘无故为一个人喉头哽咽,面红心跳……

竹胁无我,那时关于明星的资料欠缺,我一直以为他叫姿三四郎,直到他去世八年以后的今天,我才查到他的真名

竹胁无我,那时关于明星的资料欠缺,我一直以为他叫姿三四郎,直到他去世八年以后的今天,我才查到他的真名

继竹胁无我之后,我又迷恋上了另外一个男人,因为八三版《射雕英雄传》来了。我爱上了里面的反角苗侨伟,虽然他只是一个配角,但是长身玉立风度翩翩的小王爷一直是我中的梦想,不干胶上的他长身玉立,穿雪白的袍子,头上扎着高高的髻子,上面还有一圈雪白的狐狸皮,一转过身来,脸上依旧就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八三版《射雕英雄传》中的小王爷,苗侨伟扮演

八三版《射雕英雄传》中的小王爷,苗侨伟扮演

啊,帅就一个字,看了第一眼,我立马就晕了,天哪,怎么能有人可以这么好看呢!记得很多个夜晚,躺在床上时,拿被子盖住自己的嘴,握着拳头认真地对自己发誓:亲爱的杨康——啊,不,苗侨伟,苗侨伟啊苗侨伟啊,你可千万不能结婚啊,你等着我,我长大了,一定一定一定一定……要去香港找你!!!!!

八三版《射雕英雄传》中的小王爷,苗侨伟扮演

八三版《射雕英雄传》中的小王爷,苗侨伟扮演

当然,我并不忠贞,在杨康之后,我又爱上了齐秦,我听他的磁带,久久地注视着他清俊的长相和皮衣,到处追寻他和王祖贤的爱情故事。再然后,我又爱上的刘德华,爱他的程度当然不及苗侨伟,但长度延续到现在,因为一直到现在我还是愿意在任何时候买他的演唱会票,尽管价格极其昂贵……

齐秦

齐秦

因为写这篇稿的缘故,我问了一圈我周围的人:你们也有过这样花痴的经历么?

然,我并不忠贞,在杨康之后,我又爱上了齐秦,我听他的磁带,久久地注视着他清俊的长相和皮衣,到处追寻他和王祖贤的爱情故事。再然后,我又爱上的刘德华,爱他的程度当然不及苗侨伟,但长度延续到现在,因为一直到现在我还是愿意在任何时候买他的演唱会票,尽管价格极其昂贵……

因为写这篇稿的缘故,我问了一圈我周围的人:你们也有过这样花痴的经历么?

我发现其实都有,比如我六零后的阿姨,爱的是王心刚、孙道临、达式常、三浦友和金来元、费翔;我们七零后喜欢木村拓哉、凯文科斯纳、古天乐;八零后喜欢郑嘉颖、柏原崇、莱昂纳多、吴彦祖、梁朝伟、贝克·汉姆,金城武、陈冠希……九零后、零零后喜欢胡歌、吴亦凡、四字弟弟、肖战、王一博、朱一龙、李现……当然,越到后来,喜欢的美男越有重叠,超越了时代,比如我妈也喜欢肖战

这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可能每一代女性的情窦都会由某一位男星打开,那种上升至荷尔蒙的爱会令你终身难忘,这些公众化的美好男性从性和美学两个维度上对少男和少女们进行了最初的性别启蒙,在追星的过程里,我们逐渐认识到自己会更喜欢哪一种类型的男性,而什么是自己最喜欢的长相,什么是自己觉得最性感的男人,这种启蒙非常重要,对于我们未来的情感和人生选择关系重大。

爱慕追求美好的异性,是异性恋情感中重要的一环,从古到今,一直存在,男人可以放心大胆地追求美好的女人,“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女人也可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

王一博

王一博

就算从前的女性被禁足在家中,不允许随意表达情感,但这也挡不住她们朝美姿容帅哥潘安的车里投水果和花枝,这事发生在一千七百年前的西晋时代,足可见什么样的力量也挡不住女性对于美男的热爱,而可以公然地追求迷恋美男其实从清代就开始成行成市了。

二、一百年追星美男的演变史

1. 清末:名伶的天下

清乾隆五十五年,南方四大徽班进京与汉调融合发展成了京剧,一有京剧,必然就有角儿,有角儿当然就有粉丝,男人们追捧,太太和小姐当然也追,碰上喜欢的小生和乾旦爱得发狂,少不免大金镏子红宝石戒指往台上扔。《大宅门》里千金小姐抱着名角万筱菊照片结了婚,在生活里确有其事,那是导演郭宝昌的十二姑,这算是粉丝迷恋的终极表现了。

《大宅门》中千金小姐抱着名角万筱菊照片结了婚

《大宅门》中千金小姐抱着名角万筱菊照片结了婚

同治六年英籍华人罗逸卿在上海开了满庭芳戏园,一时间,上海人“趋之若狂”,从此京剧大腕们就成了上海滩的名流。四大名旦的影响力弗远无边,也是最早期的流量明星,千金小姐与名角私奔的事屡见不鲜,大多数惨烈失败。

但也有成功的,最有名的一对就是麒麟童周信芳与裘丽琳,当年上海滩大名鼎鼎的裘天宝银楼的三小姐与麒麟童私奔,生下两男四女,成就了美满家庭。

麒麟童周信芳与裘丽琳

麒麟童周信芳与裘丽琳

周信芳七岁登台,十二岁成角,拿三十两包银,他是名角如云的上海京剧界的巨星,虽然唱得是老生,但他身段宽舒洒脱,神韵非凡,声音又沙又糯,看得粉丝如醉如痴,“满城争唱活鲁肃,四海齐呼真孔明”,阔人走卒,无不以哼几句正宗麒调为荣。

周信芳

周信芳

2. 民国时代(1917—1949):风流小生出场

当然,要迷名角还得有钱看戏,真正普及到人人都得以爱恋明星还要因为电影的发明和发展。

公众的美男从戏曲明星转换到影视明星始于20世纪初。1905年,北京丰泰照相馆创办人任景丰拍摄了由名角谭鑫培主演的《定军山》片断,这是中国人自己摄制的第一部影片,1913年,美国人经营的亚细亚影戏公司拍摄了由郑正秋编剧、张石川导演的中国第一部有故事情节的短片《难夫难妻》。1917年上海商务印书馆拍摄时事短片,自此,万千观众迷恋的偶像转换成为电影明星。

早期的电影,多以女星为主,男星为辅,这种现象一直延续到上个世纪的七八十年代。这实际上也是男性社会的特征,因为只有女性才适宜成为镜头下被观赏被把玩的对象,所以民国时代的男明星普遍不如女明星出名。

从1917到1949年,以俊美出名的男星不多,其中比较杰出的是龚稼农、赵丹、刘琼、金山、金焰、石挥、舒适、陶金,那时候人们把长相俊美扮相风雅的男明星称之为风流小生。这其中,尤以龚稼农、赵丹和金焰为俊。

龚稼农是最早期的风流小生,他走的是性格路线,有点类似梁朝伟,与张织云阮玲玉和胡蝶都合作过,曾是明星公司的台柱子,45年里演了120部电影

金焰是朝鲜人,父亲被日本人毒死,一度是流浪汉,身材高大,风度尤佳,1930年代早期声名最盛,被称为“电影皇帝”,前妻女星王人美,后来婚外情秦怡。1949年后,他因胃病医疗事故退居于家中,和秦怡以及秦怡的妹妹秦文一起居住,文革期间他拖病在电影厂角落里修车,去世于1983年

赵丹长相潇洒,性格恢谐,风格亦正亦谐,是天才演员,1940年代,赵丹与金焰、刘琼、舒适和陶金被称为中国影坛“五大天皇巨星”,1950年代亦演过非常多吃重角色

3. 五六十年代:男神雄霸权天下

在我随机采访了七八位出生于四五十年代的女性,她们都不约而同地说到少女时代没有喜欢过什么美男。有一位出于1955年的前文工团女演员说:“我一生的遗憾是少女时代没有迷恋过异性,那个时代的有这种想法是有罪恶的,可以有了,又没有荷尔蒙了。

事实上,在1966年以前,银幕上的美男依然多以民国时代走红的明星为主,比如赵丹、刘琼、金山、石挥、舒适、陶金,再加一个儒雅气质的美男孙道临。1949年后,很多电影需要的是那些一脸正气的男主角,这就不得不提主演过电影《红色娘子军》大队长的王心刚,现在的年轻人可能不知道他,那个时代王心刚可是不折不扣的男神。

从1956年《寂静的山林》开始,王心刚主演过很多名片,包括1958年《永不消逝的电波》《烈火中永生》,1974年的《侦察兵》更让他成为万千少女的偶像,1982年更凭借与玉女张瑜在《知音》中的南天将军蔡锷获得第5届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男演员奖。

王心刚演的大多是坚毅正气的男主,因为当年能看的电影太少,帅哥太少,所以当年《侦察兵》里帅气的侦察排长一句“麻痹麻痹,太麻痹了”成为社会流行语,传遍了大街小巷,那时一句稍带幽默和人味的话成为人们日常消闲玩笑的口头禅

和王心刚相比,孙道临的形象更偏儒雅,他原本是燕京大学哲学系的学生,形象是深情忧郁系,走偏文艺的路线,《家》《早春二月》,也有电影《渡江侦察记》《永不消逝的电波》等

4. 八零年代:奶油小生与硬汉同时出场

上世纪70年代末,伤痕反思的电影不断涌现,坚毅正气浓眉大眼的男主角依然是主流,比如郭凯敏、朱时茂、达式常。

达式常属于正气中略有一点忧郁,既可演正义凛然的男主角,又能表达出某种忧郁小生的特征,正符合伤痕电影的需要,《春苗》与《燕归来》还有《人到中年》都属于这种性质

但此时最引人注目还是奶油小生的出现。

1979年,引发轰动的《小花》出现了,刘晓庆演的还是人们熟悉的银盆大脸眼神坚毅的女队长,但她是女配,男女主角偏偏属于娇美的才19岁的少女陈冲以及皮肤雪白五官俊俏的唐国强,之后的《孔雀公主》更将他推到了奶油小生的位置。

1978年唐国强与陈冲和刘晓庆一起合拍电影《小花》,陈冲得知唐国强非常喜欢吃奶油蛋糕,又见他生得细皮嫩肉,便赐了个“奶油小生”的雅号给他。却没想到,这一叫,就被传开了,没过多久,全国观众就都知道唐国强是“奶油小生”了。图为《小花》剧照,唐国强与陈冲

与《小花》同一年出现的是硬汉,因为高仓健主演的《追捕》也上映了,这是国内引进的第一部日本影片,同样引发轰动。崔永元在《电影传奇》一期这样描述当时的情况:杜丘式的风衣被抢购一空,很多人在不刮风的时候竖起衣领,戴上不舍得撕去商标的蛤蟆镜,到处是“真由美”理发店……事实上,《追捕》在日本只是一部影响平平的片子,但是当时的中国观众实在太饥渴了,与其说这部电影精彩,不如说其中所携带的洋气时尚和自由的气氛感染了大家。

事实上这种不苛言笑一肩挑起所有责任的男性在中国电影里一直是缺乏的,高仓健树立了一种父权社会的男性高度,这种男性高度让诸多女性迷恋

奶油小生与硬汉小生的同时出现,大大拓宽了人们追星的视野,如果说名正言顺追求自己所爱男星的权力,也许1979年是一个开端。于此同时,国门渐开,电视台大量地引进影视剧,包括港剧和日剧,所以这个时期,许多港星和日星成为人们的心头好,比如三浦友和就完全符合中国人对于帅哥的审美,沉默而坚毅,纯朴而深情

三浦友和和三口百惠的世纪情侣形象也让处在封闭中的中国观众体会到什么叫CP

三浦友和和三口百惠的世纪情侣形象也让处在封闭中的中国观众体会到什么叫CP

1987年高大俊朗的费翔带给少女们核弹级的冲击波,原来世界上竟然真的存在这么完美的男人,这位在台湾混不出头的混血帅哥仅仅因为帅出了新高度,而成为那几年里少女们热烈追求的偶像

5. 下海时代(1990—2000):儒雅小生VS四大天王

九十年代,大家甩开包袱,直奔财富。

港式文化和台湾言情文化全面进入内地,台湾言情影视剧的男性和香港武侠剧的男性蜂拥而至,唱作俱佳的四大天王成为内地女孩们的心头好.和粤语歌一起,四大天王成功占领了几乎所有女孩的心。

1990年代,四大天王红遍大江南北

1990年代,四大天王红遍大江南北

与此同时,内地唯一可以抗衡的就是影视剧里的小生。

九十年代的小生不得不提这三位:陈道明、王志文和濮存昕

陈道明、王志文、濮存昕

陈道明、王志文、濮存昕

这三位都因电视剧而闻名天下,其实都属儒雅小生的范畴,陈道明和濮存昕都属于眼睛细长,长身玉立,长脸悬鼻,清高干净的类型,而王志文其实也是同款,他最特别的地方是略带痞气,也略带丑相,这让人印象深刻,但他也同样因为身上有那种清高傲岸的气质而被女性们喜爱。

这说明从本质上,中国女性还是喜欢这种文质彬彬的儒雅型男星的,这和欧美女性的审美略有不同,这大概是因为在中国历史上一直崇文贬武,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荷尔蒙发达的武夫一直属于鄙视链的底端,也一直不怎么受女人待见。

在男文人们写的史书和诗词里,文弱书生骄傲地占据在女性爱恋榜的顶端,不得不说中国的男文人还是蛮可怕的,仅凭一只笔就改变了历史,给女人们早早地洗脑,把百无一用的书生洗脑成为恋爱TOP1,可怕啊可怕

三、从消费女色到消费男色

时间过得很快,从2001年12月正式加入WTO后,中国进入了一个飞速发展的时代,国外的影视文化也迅速地进入了中国。这时候,大量的美国明星英国明星韩国明星成为女性们的心头好,再加上港剧里的港星,大家迷恋的男星各有不同,形成万马奔腾之势。

2010年之后,学习韩国的练习生制度,中国自产自销的男星更成为主流。2013年8月6日,酝酿了三年三个才十来岁的男孩子组成的TFBOYS横空出世,这代表追星潮流走向低龄化和多样化。现在的流量明星基本是指男性了,粉圈经济诞生,由粉丝打造、引领明星成为潮流,真金白银的粉丝消费力让原先由女明星统领的化妆品领域和时尚杂志封面渐渐开始由男星占领。

TFBOYS(王源、王俊凯、易烊千玺)

TFBOYS(王源、王俊凯、易烊千玺)

王一博、肖战占领时尚杂志封面

王一博、肖战占领时尚杂志封面

流量明星竞争异常激烈,可能隔一两年就换了一代人。而最有的趣的是,早年的女性爱的多半是那种俊俏过人的美男,而现下女性追捧的男星其实有一大半是普通人长相,除了胡歌、吴亦凡这种,剩下的四字弟弟也好、肖战也好、王一博也好,都只能算是中人之姿。他们之所以撩人,完全是影视剧的功劳,而且气质全都走偏纤弱阴柔卦,腰比女星还要细,这也说明在中国女性的心中,男性已然从拯救者变成疼惜者,这种审美上的变迁,也真的说明女性的内心强大起来了。

《创造101》王一博现场跳女团舞

《创造101》王一博现场跳女团舞

另一个更有趣的现象是,现下的美男偶像们的日子要比他们的前辈难过多了,早在 20世纪40年代的上海有中国“华伦天奴”之称的“银坛骄子”白云,是有名的“风流小生”。

“银坛骄子”白云

“银坛骄子”白云

他本人英俊无比,曾与巨富小姐结亲,当过哈同花园的女婿,又与名伶言慧珠有婚约,周璇、白光都曾与之周旋,与诸多阔太小姐有纠缠,更有同性之好。这种风流不怕人知的男星如果要放在现在,那简直要翻了天,但当时也就由着他性子闹,不像可怜的吴亦凡,与粉丝约了个炮就被打进十八层地狱。

只能说,网络时代,监督无处不在,要做流量明星,成为女人们追逐的对象,还真的不能有太多绯闻,其实本质上就是用自己的私生活交换了名利。而众所周知,一个没有私生活的人必将慢慢干涸、扁平,这种交易对于个人是否合理,真是见仁见智,对于美丽的男明星而言,这大概真的是一个无法回答的“浮士德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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